那日明月清风：第5章 秉烛 4

十三岁的亓玉不再是走之前那一副嫩歪歪的模样了，走进门的脚步很轻，见到父亲也不躲闪，跪下喊了一声“亓大人“。

“玉儿，舟车劳顿，快快起来歇息。“亓大人示意周围的人退下，看见亓玉一脸憔悴的样，明知故问道，“怎得如此模样？“

“回大人，养我长大的嬷嬷去了。“

“倒也是人之常情。“亓大人捋了捋胡子，“玉儿还在怨着为父吗？”

听到此话的亓玉觉得好笑，原本黯淡无光的脸上似笑非笑，她皱了眉头，问他：

“我有什么该怨大人的？“

他只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却从未给过她父亲该给的疼爱，小时候每每见他时，他总是皱着眉头，半刻也不愿多留，在亓玉的印象里，对父亲只有一个虚无的背影。

“一定和为父如此生疏吗？“亓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连一声父亲都不愿叫吗？“

大抵是心软，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仍旧带着些不忍心，亓玉捏着拳头，想来却不觉得他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还是顺着他的愿叫了一声父亲。

亓大人当她还念着养育之情，这场戏也做足了，便赐给她各种绫罗绸缎，又吩咐下人好好对待五小姐。

“我是四小姐。“

“四小姐和五小姐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你是亓家的小姐就不会出错。“

下人鱼贯而入，带着亓玉去院子里沐浴更衣，亓大人走之前还是看了看她的手背，那块深红的印记仍在，亓玉也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手举在他眼前。

“旁人不会冒充我的，这就是那个会带来厄运的胎记，亓大人看得可清楚？“

出了门后亓玉便泄了气，刚才她只是想激怒他，好让他一气之下把她重新送走，在这重重大院里，只她一个人，她根本活不下去。

沐浴时，温热的水包裹上亓玉的皮肤，包括后背上狰狞的伤口，进来送浴盐的奴婢吓得慌了神，失手将它撒了一地，反应过来后连忙跪下请罪。

“小姐，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奴婢是一时手滑才……“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亓玉也被身后的声响吓到，想来是自己背上的疤痕吓到了她，于是便宽慰道：

“无事，没有吓到你吧。“

亓玉转过身去看她，左右也不过十四五岁上下，爬跪在地上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亓玉看着她实在害怕，仿佛看到自己小时候犯错，害怕被责罚的样子，于是就软了声调，说没关系的。

水温有些高，蒸得亓玉有些发热，她让她出去把衣服拿进来，跪在地上的人愣愣地点了头，就连忙跑了出去，进来的时候又太急，踩到刚刚撒下的盐，在门口又摔了一跤。

“不着急，我又不会怪你。“亓玉走过来接过衣服，“摔疼了吧。”

一直被说笨手笨脚的人突然觉得四小姐也不如传言里的一般。

由于自己太笨，被分配来服侍四小姐的时候还觉得完蛋了，之前伺候大小姐的时候不留神打翻了碗，罚了三个月的份钱，四小姐回来前便有人传，四小姐是因为性格乖戾，不服管教，大人才把她送去乡下，传什么都有，众说纷纭。

总之对四小姐的评价铺天盖地全是负面的。

是以她小心翼翼，但还是犯了错。

可是亓玉全然不同传闻中一般，甚至是亲切得有些让人觉得失常。等亓玉换好了衣服，见她还愣在那里，就问她叫什么名字。

“啊？奴婢名唤海棠。“

“海棠。“亓玉用她甜甜的嗓音念出来，“是个好听的名字。”

“没什么事就快些回去吧，免得受罚。“亓玉自然晓得亓家对下人的规矩有多严，见她还愣着不免又多说了两句。

“小姐，我就是来服侍您沐浴的。“

“这样啊，“海棠看着亓玉满脸思考的样子，“可是我不需要人同候的。“

“我还是劝你离我远一点吧，“亓玉抬起手，露出那块红色胎记，“它是不详的，离我太近，没有好下场的。“

她抬起脚便走了，只留一个在原地发呆的海棠。

亓玉仍然对亓府的人有着本能地抗拒性，左右无事，三餐又有人送来，无人打扰的清净让她觉得压抑，她还是觉得在外边的日子，就算没有锦衣华服和美味佳肴，也总好过锁在这一方天地里。

只是没料到平日里的下人，几句话就打发了，亓玉说自己不需要人来服侍，常让她们回去歇着，钱会照给。

海棠却觉得良心不安。

拿了亓府的钱，却不为亓府做事，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找小姐理论一趟。

她敲门的时候，亓玉正坐在桌子旁边，百无聊赖地抄着佛经，此时需“静“，门外的敲门声便没有应答，直到她一卷抄完，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

海棠进来的时候，腿站得有点酸了，迈的步子看起来有些奇怪，亓玉本不在看她，却被她奇怪的走路姿势吸引了。

“小姐，小……啊……“

又是没料到的摔了一跤，亓玉房间的地板本来就滑，海棠又站了许久，难免支持不住摔倒。亓玉怕她尴尬，刻意不去看她，嘴角那抹笑意却出卖了她。

海棠脸红得爬了起来，又向前走了几步重新跪下，脑袋扣在手背上，求亓玉收留她。

“我这破庙容不下人的，“亓玉翻了一页书，在乡下穷乡僻壤，她倒有幸识得几个字，“我护不了你们周全的，因为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若想以后寻个好出路，就该找旁的公子小姐。“亓玉淡淡地说。

可海棠便是认定她了，她死心眼，她只信自己看到的事情，大富大贵也许很重要，可跟对了主子更为重要。

“是吗？“亓玉总算对上她的眼睛，“那我跟你讲几个故事吧。“

亓玉从小受到的冷落像是阴影，久而久之，她就开始抗拒别人的进入，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隔在她和旁人之间。

她跟海棠说这么多，只是不想让她也卷进来，亓玉说，你若一味如此死心眼，往后定然要吃亏的。

亓玉讲了她历任贴身宫女的下场，别人听到唯恐避之不及，只有海棠皱着每天问她：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她们。“

亓玉见她意已决，左右劝说不过，便点了头允她进殿服侍。海棠听到后大喜过望，刚要谢过四小姐恩典就被亓玉喊住。

“慢点，跪这么久，腿定然麻了。“

与亓玉所言无二，她的腿此刻就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站起来时需扶着边上的座椅才得以起来。

“今日你且回去歇着吧，明日……“亓玉看看她的脸，“等你什么时候好了便来吧。”

有海棠在，平日里静地怕人的院子也有了一丝生机，尽管亓玉不爱笑，还是会偶尔地扬起一抹笑意。

看上去风平浪静的日子不会过太久的，亓玉直觉这次绝不会是接她回家这么简单。

果然，才过了月余，便听闻圣旨下达，给亓家定了一门亲事，让小姐嫁入亓王府。

亓王家势力滔天，朝中官员数百位，且都与皇上交好，此次赐婚是为了府中那根病秧子。

亓府上两位小姐，大小姐听闻是嫁病秧子后立刻变了脸色，直接当着父亲的面说：

“谁要嫁过去谁傻子。“

但总要有人当傻子，所以亓玉就理所当然地成为这个傻子。

她才十三岁，长得弱不禁风，身子骨仿佛也是绵绵地要倒，终日待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不得一点风。

亓玉还是从海棠口中得知她要嫁人这件事。

海棠讲的时候一脸忧心忡忡，说小姐嫁入亓王府变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

“那位亓家公子可有什么隐疾？“

海棠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一直身患恶疾，久病在床，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不算隐疾吧。“

亓玉点点说，这才对。

亓王家和亓家的背景是永远也没法比的，若不是有什么条件，再过几辈子也是攀不上的。

“小姐小姐，“海棠望着想东西出了神的亓玉，“您不会真的要嫁他吧？“

亓玉笑着问她，“不嫁？我有的选吗？“

大小姐大她三岁，按理说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料到大小姐不愿，却没想到是自己变成大小姐。

“玉儿，你要为我们这个家想一想好不好？皇上赐婚，亓王家的人待你只会好，加上你姐姐最近身体欠佳，你且顶了她的名字去，就当是为了我们，可好？“

亓玉觉得好笑，反问他，“我若说不愿，父亲该当如何，“她扫了一眼他身后，带着面具的人站在大殿后方，“绑我？给我下迷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见亓大人不回答，亓玉淡淡地说：“我嫁。“

送上花轿的那一刻，亓玉想回头看一眼她生在这里，却没有长在这里的府邸，最后终究还是作罢了。

亓府给她带了不少嫁妆，她却只把海棠带走了，也许是带她逃离深渊，也许是跌入更深的深渊，她不知道。

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乐声不绝于耳，亓玉披着盖头，看不见眼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