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明月清风：第3章 秉烛 2

亓钰说好，母亲您放心。

“当初取这个名字，我让人算了一卦，算命的说你今生大起大落，浮浮沉沉，眼下看确实是大起了，今后务必珍重，万事多留个心眼。”

“是。”

公主待母亲很好，亓钰早知她不愿嫁，婚后的每日亓钰都宿在书房，白日上朝，一天几乎见不得面。房间也同公主的宫殿一般无二，只她住得惯便好。

很平静的日子。

偶尔入梦前，亓钰总是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被噩梦环绕，在梦里不停的奔跑，跑到精疲力尽也无法逃脱幻象。

夜深了，亓钰左右是睡不着，又披了外衣去院里散步，想来住进来这么久却没有好好看过这偌大的庭院，走到花园里却听见一阵说话声。

“祁哥哥，你来啦。”

“许久不见妤儿，不只最近过得可好？”

“很好啊，反正成婚与不成婚都是一样的，倒是祁哥哥最近如何？”

“边塞近日暂无异动，我也得以回朝见见皇兄，顺便也来见见你这个小丫头。”

亓钰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但此时出去落得面面相觑也是尴尬，只好多站一会。

亓钰至今还未听过公主闺名，只知道皇上唤她静乐公主，希望公主从小到大，都可以拥有幸福自在的生活，不会受制于皇室。

可现实就是如此讽刺，偏偏就是她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人。

“祁哥哥，天凉，我们还是进屋说吧。”

“你的夫君？”

“他不与我同住。”

“好。”

亓钰听着脚步声走远了，才出树后走出，更深露重，公主与那人在屋内谈笑，烛火映在纸窗上，亓钰却只觉得好，左右与公主无情，她若能开心一点也好。

只是。

回到书房里，亓钰回想起那个男子唤公主的名。

妤儿。

第二日，亓钰旁敲侧击地问公主贴身的嬷嬷，她笑得一脸挪揄，直说驸马算是问对人了。

“公主闺名是亓妤，没几个人知道的。”

脑子里的弦像是要断掉，不知道什么在嗡嗡作响，亓钰强忍着问了一句，嬷嬷可知是哪个亓，又是哪个玉？

“亓便是您的亓字，妤是婕妤的妤。本是要取玉字的，皇上觉得太过肤浅，就取了同音。“

亓钰的第一反应是不一样。

对，她们不一样。

公主也爱素白色的衣衫，她也常常涂一点在唇间朱红，她似乎也爱雪，也是身娇体弱，嬷嬷策，说公主喜欢花，更爱落花，每每看到总是伤春悲秋。

亓妤。

亓玉。

眼前的两个人似乎重合成了一个人，又隐隐约约分成了两个人，那场雨夜又出现在亓钰眼前，他已经忘记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那支油纸伞是真，伞上朱砂也是真。

又是一年冬天。

亓玉撑着那支伞来抵挡风雪，天地间一片白色，他看到结了冰的湖面上有个人，她穿着一袭白衣，衣决飘摇；她嘴唇嫣红，像那支红梅；她步若生莲，周身落满雪花。

亓钰唤她的名字。

“玉姑娘。”

她转身向着湖中央走去，亓钰见叫不住她，便也跟了上去。

冬日寒风刺骨，湖内水也凉得怕人，亓钰终是追上了她。

“亓钰，你不该来的。“

玉姑娘没料到亓钰会追上来，在转身之前，亓玉看清了她眉宇间的一点红。

「前世纠葛未断清，今生修行甚功辛。

一点朱砂千余情，落花时节又逢君。

半生光阴随风去，怎奈流水也无情。

朝见白露夕见月，不见应是梦中人。」

亓钰重新感到他在下坠。

湖水奔他而来，塞住他的耳喉口鼻，亓钰想，自己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度睁开眼，亓钰在阴暗的桥边，人人皆排着队走过桥，他心下了然，这便是书中所写的奈何桥，过奈何桥要评价一生过往，无过者，才得往生。

“姓名。”

“亓钰。”

“年龄。”

“三十一。”

“死因。”

“失足溺水。”

管理生死簿的小厮看了一眼亓钰，继续面无表情地问他。

“这次是历情劫？”

亓钰并不理解他的意思，只能摇摇头说不懂你的意思。

“忘了，你没记性。”小厮笑得坦然，“不过再过一世就好了，那时候你就会记得我了。“

他在亓钰的那页勾画着什么。

“不过你这一世倒是离奇，夜夜梦见一位白衣女子，后竟是臆想过度投湖而死。”

不论是亓妤，还是亓玉，都是不存在的人。

小厮看亓钰怔住了，便问他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了。

亓钰只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搜寻了大脑全然没有她的片段，只是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心口总是一阵闷痛，感觉和她有深深的过往。

奈何桥头，那一朵白色的曼殊沙华，是她吗？

来得及，还来得及。

亓钰终究还是见到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白衣女子，她就在那件屋子里等他归来，之前的几世皆是如此，这片竹林靠她的灵力保持着，只盼哪一日他归来，能够想起他们的过去。

亓玉一如往常的开了门，唤他赶紧洗手吃饭，亓钰却愣在原地，看着她素白的衣裙愣了愣，试探性地开口喊了一声：

“玉儿？”

正拿着茶壶倒水的人全然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声怔在原地，也不顾滚烫的热水烫红自己的手背，颤着嗓子问他：

“你喊我，什么？”

“玉儿。”

这一声比原来的声音更清楚，也更确定。

亓玉几乎是要跌坐到地上，勉强撑着桌沿才没能倒下去，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可现在不该哭的啊，她又撑起一个笑，对着亓钰说：

“你想起来了吗？”

亓钰看着她灼灼的目光，却一点话也说不出，越想越觉得头痛，却又不忍对上她失望的目光，只好摇了摇头。

无妨，他能记起自己便是好的。

已经是第八世了，再一世便好了。

“忘了便忘了罢，你记得我就好。”

亓钰这世的情劫是亓玉设下的，她相信亓钰的爱，即使失去了记忆，却不会忘了爱，因为爱不是命。

“走了，”亓玉牵了他的手，“这次不用怕了，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