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秉烛 1
可亓钰天资不算聪颖,读书对他而言更是难事,他不忍再去看母亲失望的眼神,只得加倍用功,油灯点到天明,却还是续不动书上圣人说的一词半句,常是要花费比寻常人多好几倍的能力才能明白其中含义,如此这般,几年过去,亓钰便要上京赶考。
母亲的眼睛如今已经变得混浊,亓钰拜托兄弟照顾,母亲却摆了摆手,说不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就安心地去。
京城全然与巴蜀不同,他感叹常从书上看到的“富贵迷人眼”,如今才明白其中深意,热闹不止白日,甚至夜晚也是处处笙歌。
在此,亓钰遇见了第一位让他心动的女子。
那女子礼貌谦和,待人通情达理,亓钰备考是一段苦夏的时光,姑母亲总是寻了冰来替他消暑,年少无知的亓钰以为这便是爱的全部了。
姑娘说她叫亓玉,亓钰唤她做玉姑娘。玉姑娘陪亓钰一日枯焦无味的念书。这里闷热,她却毫无察觉一般,亓钰无意间拂过她的手是凉的,玉姑娘慌忙地抽走手,急匆匆地离开了。
一同来考的朋友问亓钰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穷书生进京赶考,却遇女鬼缠身,那女鬼容貌秀丽,勾人心魄,让人沉沦。
“你的玉姑娘该是如此?”
亓钰皱了皱眉头,朋友没有再讲下去,这一说却让亓钰觉得毛骨悚然,也许,也许她并不是一个凡人呢?
她再来的时候,亓钰便无意地问她识字吗?
“小女子只略知一二。”
“那可否为我看看这篇文章。”
女子走近亓钰,带着周身的寒气,长长的头发落在他身侧,都是凉的,亓钰却直直地去找地上她的影子,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她是有影子的,亓钰不知道为什么无端地松了口气,可是谁告诉自己鬼魄是无影的呢?
又过一月,夏日终是到了尽头,距离考试的时间也逐渐近了,亓钰看玉姑母亲一日比一日憔悴,问她缘由时,她却只推诿着说没睡好。
月朗星稀的夜,亓钰读到“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就想起那女子来,亓钰还不懂爱,但他想这就是爱。
亓钰写下她的名字,藏在书案下的暗格里,想着考取功名后再向她开口。
他夜不能寐,索性点灯看书,翻到书页最后,一张泛黄发旧的纸上写着什么.
捡起来一看,发现是神婆给自己写的那首诗。
「前世纠葛未断清,今生修行甚功辛。
一点朱砂千余情,落花时节又逢君。
半生光阴随风去,怎奈流水也无情。
朝见白露夕见月,不见应是梦中人。」
或许,亓钰的良缘,该是如诗中所写......
可玉姑娘眉宇间没有朱砂,遇见她也不是落花,京城的夏天是苦闷的,长长的像是熬不过一般,直到那场大雨才终于让亓钰清醒。
姑娘问三日后的考试他能否考取,亓钰说不尽然,却愿一试。
玉姑娘点头说好,连油纸伞都忘了拿就走进雨里,暮色沉重,等亓钰取了伞匆匆追出去之后却毫无踪影,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
意料之中的,亓钰落榜了,看着红色的榜单,他的眼里好像失了血色,那晚他第一次喝酒喝到醉。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回到旅居的屋子,前一夜的纸还未收,豪言壮志在此变为废纸一张,迷蒙中亓钰看到了她,玉姑母亲向亓钰走来,撑一支油纸伞。
姑娘的衣袂浮过雪,可现在明明是八月,她说,“亓公子,我来送伞。”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可是亓钰明记得她没有拿伞。
“公子珍重。“玉姑娘像是没有力气,唇齿却是嫣红,转身离开时丝丝衣缕化做花瓣落下,白茫茫的像雪。
再度醒来时,屋内陈设一如亓钰睡着之前,只是门口倚着一把油纸伞,还顺着伞身向下滴水,以此来佐证也许那并不是梦。
撑开伞面,上面画着一树梅花,花瓣簌簌地落,纸上尽是黑与白,唯有枝头残一朵红梅,被白雪覆盖了大半仍能显出的鲜艳颜色。
亓钰撑着这伞走过了四季,雨滴至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下来。不知是哪一天,红梅被晕染开,伞面上便是深的红,浅的粉。
旁人闲言道:读书人的伞,何来女子的朱砂。
亓钰才想起小时候神婆写给自己的诗。
“一点朱砂千余情。”
朱砂是她吗?
落花也是她吗?
.......................
母亲给亓钰捎来了信,还有新的衣鞋,他并不知道母亲的生活如此清贫,该是如此做出这新衣服,信估计是拜托小孩写的,字迹很潦草,歪歪扭扭地写着:“家好,勿念。”
可是怎么会好呢。
父亲在外征战,数十年未归,恐怕早已战死沙场,家里生存实难为继,自己学识浅薄,考取功名而不得,竟还有心思想些情情爱爱。
又是一年夏天,暑意渐长,窗外的蝉鸣声无休止的鸣叫着,木屋里闷热难耐,汗水浸透衣衫,亓钰认为学习就该是如此的,要克服条件上的困难,战胜内心的恶念。
这一读就是三年。
三年间,亓钰熬过苦夏,忍过寒冬,陪伴他的只有纸笔和那支雨伞,如今总算到了考试院,亓钰却紧张地迈不开腿。
仍是没有中榜。
亓钰总是在回去和不回之间徘徊,就快到而立之年,却还未婚配,母亲身体又不好,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命运的种种把自己推到悬崖边,就在他心灰意冷的的时候,她又出现了。
她冒雨而来,睫毛上沾着水,眼睛湿漉漉的,她说:“对不起,原谅我还不能陪你,时间就快要到了,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亓钰,”她一字一顿,“你要记得我。”
“好。”
亓钰知道自己是抓不住她的,她每次都在自己心灰意冷时出现,给予勇气和希望,这次也是一样,他要留下来赌最后一次。
万幸亓钰赌得是对的,他最终还是考中了,十年寒窗苦读迎来了结果,穷酸书生成了探花郎,在大殿上见到天子,他亲自为亓钰封官,后又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愿望。
亓钰的愿望。
“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人能有片瓦遮头,有食可饱腹。“
或许是过于亲民,又或是另有所谋,皇上将亓钰独自留下,说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他坐在龙椅上眯了眼,让亓钰见一见她。
亓钰不敢不从,隔着纱帘望见的是一点红唇,与想象中的差异太大,公主一身素色衣衫,没有华丽的装饰,旁的大抵也看不清,只是公主说话声音细软,像是猫的爪子在心口挠。
回到住处,才发现昨夜雨大,屋顶瓦片不慎遗失,雨水尽数落进屋内,桌案上的书被雨水晕染失色。亓钰连忙收拾一番放在外边晾干,又想起桌下的字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像是一滴滴泪晕开。
墨的边缘还是黑的,水渍也改变不了什么。
成为驸马的前夜,亓钰将母亲接到了身边,母亲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只能看到虚晃晃的影。她一遍遍的念,说亓钰争气,如今是和皇家攀上亲戚,以后万事皆要小心,不能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