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欧家兄弟这边,迎亲队伍快步走在土路上,二十多人的队伍,动静也不小,也不知道这欧振义想要多热闹。
欧振伍昨夜一夜未眠,今天早上鸡没叫就起来开始收拾,用托朋友从徐州带回来的发油抹了两遍头发,第一遍搞了个向两侧三七分的发型,感觉不满意,又把头发全部向后梳了个油亮亮的大背头,自己这才勉强看得过去。
上衣是向好发小王贵借的,一件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虽放在衣柜里被压出了褶子,但还是很有型,加上王贵和欧振伍的身材相差无几,欧振伍穿上那是相当合适。
裤子是一件卡其色的灯芯绒西裤,这是欧振伍唯一得体的裤子,虽和中山装很不搭配,但总比掉了色的粗布裤子强。
欧振伍穿好衣服后从床底下悄悄拉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放了一双崭新的军用皮鞋,这是他花重金在镇上商铺买的,卖鞋的是一个退伍老兵,自己舍不得穿,拿出来卖掉用以补贴家用,欧振伍的脚比老兵小一码,便在里面塞了一双厚鞋垫,这样穿起来正好不大不小。
穿好衣服鞋子后,欧振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里不拿点东西总是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于是便在自己屋里找寻起来,说是自己屋子,其实睡了三个人,他自己,弟弟欧振义和他姐夫的儿子也就是他外甥薛南星,欧振伍家总共就两间屋,还是用石墙把一间屋隔出来的两间屋,另外一间屋里睡着他老子老娘,外加灶台水缸锅碗瓢盆农具等等,也是够挤的。
摸索了一会,欧振伍终于找到了趁手的家伙,一把“文明棍”,其实就是一把稍微精致点的拐杖,据说这是他老子在地里干活时一锄头刨出来的,里面是木头,外边包了一层铜,拿在手里很有分量,龙头处有个黄铜的奇特造型,看起来有点气派。
就它了,欧振伍在手里掂量了两下文明棍,煞是满意的向屋外走去。感觉自己像一个大官,别提有多威风,虽然他的穿搭驴唇不对马嘴,但在那个年代,只要干净得体,其他都不是事,自己觉得好就完了。
欧振义在他哥找东西的时候已被吵醒,但却装睡不想起,欧振伍知道弟弟的德性,也懒得理他,出门去院子里等喇叭匠和大花队去了。
所谓喇叭匠,就是农村的乐队,由十里八乡的村里人组成,农闲时出来给红白喜事奏乐演唱,挣点外快补贴家用。
大花队就是专门抬彩礼的队伍,欧振伍的姐夫薛金玉这次就是负责干这个的。
欧全德和老伴吴菊香早早的就为儿子准备好了迎亲的礼品,南谯人结婚虽不谈钱,但规矩很多,其中迎亲这块就有“想要一来二去,得先三红配四绿”的说法,也就是说,男方迎亲时必须带够三红四绿这几样东西才合规矩,否则,别怪女方家不让新娘子出门!
所谓三红四绿,就是三件主礼:一头收拾好盖着红布的整猪、一箩筐用颜料染成红色的鸡蛋和四百斤用红布袋装好去壳的小麦,四件副礼:两挂鞭炮、四条烟、六瓶白酒外加八袋糖。
迎亲队伍很快便集结完毕准备出发,出发前,欧振伍悄悄将薛金玉叫到旁边说到:“姐夫,前天我去邱正平家定猪肉的时候,顺便多要了两条粪腿,你记得去帮我带上,我们走得慢,你赶上就行。”
“行嘞,放心吧,你们走不到一半我保准就赶上。”
说罢,薛金玉和欧振伍他们分头行动,各自忙去了。
欧振伍的迎亲队伍从南洼村出发,自西南向东北行进2里多地后转向东行进……
另一边,薛金玉从欧振伍家里出来便独自前往村里屠夫邱正平家,这邱正平家传几代都是屠夫,说话爱吹牛,喝大了更是吹的没边,村里人都喜欢叫他邱二鼻。
邱正平天天和猪牛羊打交道,身上时常沾着血,手里刀不离身,加上一双牛蛋似得通红的大眼,久而久之便成了村里人吓唬不听话孩童的“由头”,每当有孩童顽皮不听话时,只要一句:再不听话,我就去叫邱二鼻过来割了你的鼻子!孩童便立马不再哭闹,只能小心地吸着鼻涕,默默地擦干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很是好笑。
邱正平家住在簸箕山脚下,在远离南洼村的地方,座东北朝西南盖了三间大瓦房,房前一片大院坝,院坝外围垒了一圈两米多高的围墙,用来防贼人。
院坝大门朝西南,正对着房门,平常时候,院坝大门都紧闭着,除非有人提前预约了肉,邱正平才会开门等,这是他的习惯,因为开着大门,他的肉被偷了好多次,这可是惨痛的教训。
院坝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屠宰工具,院坝的土因常年被血浆浸泡,变得红一块紫一块,强烈的血腥味、腐臭味从泥土里冒出,隔着几十米都能把人熏得呕吐,所以,除非有急事,村里人一般不会主动去邱正平家里,买肉的话便是去等五天一次的大集也不去他家里买。
薛金玉当过几年侦察兵,腿脚快,不一会便到了邱正平家门口,正欲敲门,却听见里面传出邱正平的声音:“吃吧,吃吧,我这里吃的多得很,你随时来吃。”
铛,铛,铛,“老邱,开门”。
“谁!”
“我,金玉,开门啊。”
邱正平缓缓将门打开,“你咋来了?”
“伍子前天订的粪腿说好了今天来拿,你说我咋来了,你这邱二鼻,平时都是开着门等,今天偷偷摸摸干什么呢,不会在家里藏人了吧?”薛金玉的眼睛扫了一下邱正平家的院坝,调侃地说到。
听闻此话邱正平脸上一瞬间露出了紧张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藏人?藏什么人,我这里除了猪、羊就是牛,哪有人。”
“没藏女人?”薛金玉继续诈道。侦察兵的敏锐直觉告诉他,邱正平在说谎!最起码有事瞒着他。
“狗日的,你拿不拿粪腿了,你不要我给别人了。”
“要要要,去给我找个绳,我穿起来背着,快去啊。”
“你在这别动,别偷我肉啊”,说着,邱正平朝院坝东侧的草棚子走去,边走边回头瞟着薛金玉,好像怕被他发现什么东西。
“放心吧,我今天刚擦了皮鞋,你这院坝里除了牲口的屎尿就是血,我特么才懒得动一步,你赶紧的吧。”
薛金玉毕竟是侦察兵出身,站在原地几秒钟的功夫便把院坝里的情况摸清了。
刚才对话声是在邱正平院坝靠近房门的地方发出的,那位置刚好是邱正平平时宰完牲口挂起来剔骨的地方,挂着半扇猪的架子旁边有一个大盆,大盆里全是邱正平剔下来的骨头。
突然!薛金玉眉头一紧,就在放骨头的大铁盆旁边的地上,有几撮黄棕色的毛发,这毛发明显不是家猪的,更不是羊身上的,因为本地的羊都是清一色的白色山羊,根本没有黄棕色的羊,牛也不可能,本地已经很久没杀过牛了,如果杀牛的话,大家会分着吃,不会不知道,邱正平更不会自己出钱买牛杀,除非他疯了。
薛金玉眼睛继续扫视着院坝,奇怪,为什么没有脚印,如若有人比他先到邱正平家的话,院坝里肯定有脚印,这院坝被牲口的屎尿和血泡的常年松软浸液,哪怕是一只鸡走在上面都会踩出树枝状的脚印,更别说人了。
“呐,用这绳吧”,邱正平拿了两根细麻绳递给薛金玉。
薛金玉用细麻绳穿起两条猪粪腿背在身上道:“钱伍子给过了吧?”
“给过了,快走吧。”
“那我走了,你有空打扫一下你这院坝,都没法下脚,太埋汰。”
“赶紧的吧!”邱正平显然有些不耐烦,想薛金玉快些离开。
薛金玉也察觉到了邱正平的不对劲,但也不好明说,只是心里有些担心这个独居的老东西,问到:“没啥事吧,有事你就说啊,虽然你比我大8岁,但咱俩平辈,你可别给我作假。”
“行行行,快去忙正事吧,我能有啥事,走吧走吧,”邱正平边说别把薛金玉往门外推。
“得嘞,走了,你自己多保重。”薛金玉背起两条猪粪腿出门径直上了簸箕山准备抄小路追赶欧振伍他们。
望着薛金玉远去的背影,邱正平眼神里流露出似焦虑似不安的神情,回头看了一眼放骨头的大铁盆,略有所思的退到院坝里,轻轻地关上了那年老的木门,随手带上了门闩……
薛金玉沿簸箕山脚一路疾走,这是一条崎岖的碎石路,原本是南谯最大农庄主白镜怀家的山楂园,本没有路,约莫十四年前,也就是王锁家遭遇大火那年,白镜怀壮年离奇暴毙,其家眷远走他乡,山楂园从此便荒废下来,青石围墙也被当地人拆除另做他用,当地猎户上山打猎时便经常穿梭其中,时间久了,便成了路。
这路平时没人走,路两侧的山楂树十分粗壮,每棵树的枝条都向两侧斜上方伸出去足足两米多,远看倒是很像一群戏里踩着高跷的鬼神,加上此时尚未天亮,更是显得格外阴森。
年复一年,园里的山楂熟了又落,烂的满地都是,引来不少动物前来觅食,听当地猎户说,经常在深夜听到山楂林里有奇怪的叫声,不知是人还是动物,也有人说是鬼。
薛金玉走过几次这条小路,不过都是和三五兄弟一起上山寻野味时经过,且多半是大白天,天没亮就来到这,这倒是第一次。
只顾着追赶欧振伍他们,薛金玉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侦察兵的老毛病,走路时眼睛不忘扫视两侧的环境,“这么大片林子没人管,真是可惜了”,薛金玉心不由的想起了当年的南谯首富白镜怀白老爷。
自己小时候见过几次白镜怀,身材高大挺拔,不知是不是中年秃顶的原因,平日里总是戴着一顶黑色麂皮礼帽,身着黑色长袍,简单朴素却又不失大方得体。虽家大业大,但白老爷为人却很是低调,对待乡亲们也还说得过去,在那个人人都不怎么吃饱的年代,经常给村里的孩童发放一些稀奇的吃食,村里不少人都受过他家的恩惠,有些人甚至给白老爷起了个外号:白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