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再返2002:第9章 十三万的疯子,与画室里燃烧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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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十三万的疯子,与画室里燃烧的向日葵

江海市体彩中心,上午十点。

大厅里的挂壁电视正在重播昨晚的意甲集锦,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烟草和陈旧报纸的味道。

“你说啥?全买……输?”

售票窗口的大妈手一抖,手里的茶杯盖差点掉在桌上。她推了推老花镜,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窗外这四个年轻人。

“小伙子,这可是十三万啊!不是十三块!”大妈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吧?这钱是不是家里给的买房首付啊?这要是打水漂了,回家可是要被打断腿的!”

周围几个正在研究赔率的老彩民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疯了。”

“买法国队输?还是输给那个听都没听过的塞内加尔?这不是送钱吗?”

“就是,齐达内是吃素的?亨利是吃素的?我看这钱啊,是肉包子打狗咯。”

面对周围的嘲讽和质疑,老黄的脸白得像张纸。他死死抓着那个空了一半的书包带子,腿肚子直转筋。

“老……老陈……”老黄声音发颤,“要不……咱们买个平局?或者少买点?留两万当退路?”

张大炮也咽了咽口水,虽然昨天喊得凶,但真到了要把这一大摞红票子扔进这个无底洞的时候,他也怂了。

陈然站在最前面,神色平静得像是在买一瓶矿泉水。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拆开,给窗口里的大妈递了一根(虽然隔着玻璃递不进去,但姿态做足了)。

“阿姨,谢谢您的好意。”陈然笑了笑,眼神却坚定如铁,“但我们不是来赌博的,我们是来……买梦想的。”

“出票吧。揭幕战,法国负。单场竞猜,全压。”

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让大妈愣了一下。她在体彩中心干了十年,见过输红眼的赌徒,见过中大奖的狂人,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带着一种“我知道结果”般笃定的年轻人。

“行!既然你非要送钱,那我就成全你!”大妈摇摇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滋滋滋——”

打印机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长长的一串彩票被吐了出来。

陈然接过来,仔细核对了一遍日期和场次:2002年5月31日,法国VS塞内加尔,负。

确认无误。

他把彩票叠好,郑重地放进老黄那个贴身口袋里,那是之前放美金的地方。

“老黄,收好了。”陈然拍了拍老黄僵硬的肩膀,“这几张纸,十天后,就是咱们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本钱。”

走出体彩中心,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老黄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完了……全完了……”老黄喃喃自语,“这下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这就对了。”陈然点了一根烟,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兄弟们,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一周,吃好喝好,等着数钱。”

……

把魂不守舍的三个室友打发回宿舍后,陈然没有回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苏清予依然没有发短信过来。

虽然昨天暂时逼退了苏建国,但陈然知道,那个强势的父亲给的“周五回家谈谈”的通牒,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苏清予压力巨大。

她不在宿舍,也不在图书馆。

陈然想了想,转身向艺术学院的方向走去。

江海大学美术学院的主楼是一栋红砖老建筑,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

陈然轻车熟路地来到三楼尽头的302画室。上一世,苏清予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躲在这里。

门虚掩着。

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然轻轻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满灰尘的窗户,斜斜地打在画室中央。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金色的粉末。

苏清予正坐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口。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围裙,上面沾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那头平时总是扎着高马尾的长发,此刻随意地挽成一个团子,依然是用一根画笔插着。

她画得很投入。

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用力地涂抹、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种力度,不像是在画画,倒像是在跟画布打架。

陈然没有出声,静静地走到她身后。

画布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向日葵。

不同于凡高那种热烈的金黄,苏清予笔下的向日葵,是焦黑色的。

黑色的花盘像是被烧焦的太阳,扭曲的花瓣呈现出一种血一样的暗红,背景是压抑的深灰。整幅画充满了暴戾、挣扎和一种无声的嘶吼。

“很难看吧?”

苏清予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陈然愣了一下:“你知道我来了?”

“闻到了。”苏清予停下笔,转过头,脸上还沾着一抹深红色的颜料,像是一道伤疤,“你身上有股红塔山的味道,还有……体彩中心那种打印纸的油墨味。”

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鼻子这么灵?”陈然走过去,随手拉过一张沾满颜料的板凳坐下,“去干了件大事,把你那一千多块私房钱也梭哈了。心疼不?”

“疼啊。”苏清予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要是输了,以后我就天天去你宿舍蹭饭,吃穷你。”

陈然看着她,没有接话茬。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这画的是你自己?”陈然轻声问。

苏清予的身体微微一僵。她转过头,看着那幅压抑的画,眼神黯淡下来。

“我爸说,女孩子就要画点花花草草,画点岁月静好。他说我的画‘阴暗’、‘不吉利’。”苏清予自嘲地笑了笑,“他说得对,我可能骨子里就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所以他想把你送去美国,让你学金融,学管理,把你修剪成他想要的样子。”

苏清予低下头,手指用力捏着画笔,指节发白。

“陈然,我真的不想走。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周五就要回家了,如果我不答应,他真的会把我绑去机场。他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画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陈然站起身。

他走到苏清予身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动作轻柔地擦掉她脸颊上那抹红色的颜料。

“别擦。”苏清予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脏。”

“不脏。”陈然的手指托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这是勋章。”

苏清予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清予,你的画不阴暗。”陈然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这向日葵虽然烧焦了,但它的杆是直的,它的头是昂着的。它在火里也没有低头。”

“这才是你。那个在大排档跟男生拼酒的你,那个为了五块钱跟人砍价的你,那个敢在宿舍楼下跟你爸说‘不’的你。”

陈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苏清予干涸的心田。

“你知道吗?向日葵的花语,不仅是沉默的爱,更是……信念。”

苏清予的眼眶瞬间红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她漂亮,夸她懂事,夸她是“局长的女儿”。从来没有人,像陈然这样,看懂了她画里的愤怒,看懂了她乖巧外表下的倔强。

“陈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懂我?”

“因为我也是个疯子。”

陈然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买的彩票,在苏清予面前晃了晃。

“你看,我拿着全宿舍的命,去赌一场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比赛。大家都说我疯了,说我是送死。”

“但是。”陈然的眼神变得锐利,“我知道我会赢。就像我知道,你一定能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

他把彩票塞进苏清予满是颜料的手里。

“这张纸,现在是废纸。但十天后,它价值两百万。”

苏清予瞪大了眼睛,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

“两……两百万?!”

“对。”陈然握住她的手,连同那张彩票一起握紧,“这就是我给你的底气。”

“周五回家,你不用跟你爸吵,也不用绝食。你就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听他训话。”

“然后呢?”苏清予紧张地问。

“然后告诉他,给我十天时间。”陈然看着她,目光如炬,“十天后,我会带着这一张纸,去你家提……咳,去你家拜访。”

“我要让他知道,哪怕不靠他的关系,不靠他的安排,你在江海,也能过得比谁都好。因为,你有我。”

苏清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穿着那件普通的T恤,却像个身披铠甲的骑士,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你有我。”

这就够了。

苏清予忽然破涕为笑。她伸出脏兮兮的手,在陈然干净的T恤上按了一个手印。

“干嘛?”陈然一愣。

“盖章!”苏清予理直气壮地说,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衣服脏了,以后就是我的了。你也是我的……盟友了。”

“行,盟友。”陈然无奈地看着胸口那个五颜六色的手印,“那苏盟友,既然心情好了,能不能赏脸去食堂吃个饭?为了买这彩票,我现在连买馒头的钱都没了。”

“扑哧。”

苏清予笑得眉眼弯弯,她放下画笔,解开围裙,露出了里面的白T恤和背带裤。

“走!姐请你!”她豪气地一挥手,“食堂二楼,小炒随便点!管饱!”

两人并肩走出了画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阳光照在那幅焦黑的向日葵上。

在那些扭曲的花瓣深处,似乎有一抹金色的光,正在悄悄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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