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再返2002：第8章 破碎的少男心，与一份价值千金的商业策划

“大富豪”网吧，隐藏在堕落街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还没进门，就能看见门口堆满了半人高的空啤酒瓶和外卖盒子。推开那扇贴着“未成年人严禁入内”（虽然形同虚设）的玻璃门，一股浓烈的、几乎能让人当场窒息的混合气体扑面而来。

那是几百台电脑散发的热气、几百个熬夜少年的汗味、廉价烟草的烟雾，还有红烧牛肉面和脚臭发酵后的味道。

但在2002年，这就是年轻人的天堂，是通往虚拟世界的唯一入口。

昏暗的大厅里，几百台笨重的CRT显示器闪烁着幽幽的蓝光。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暴雨一样，间杂着“快加血！”、“沙巴克攻城了！”、“Fire in the hole！”的嘶吼声。

苏清予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环境。她往陈然身边缩了缩，一只手抓住了陈然的T恤下摆。

“这地方……空气质量堪忧啊。”她小声吐槽。

“忍忍。”陈然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帮她挡住旁边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投来的肆无忌惮的目光，“大炮的爱情就在前面，咱们得见证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张大炮，此时正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特意理了理那件为了奔现特意借来的、稍微有点紧的阿迪达斯外套，手里还捏着那朵从花坛顺来的月季花。

“58号机……58号机……”张大炮嘴里念叨着，那是他梦中情人“小甜甜”给的坐标。

“她说她穿着粉色裙子，长头发，正在玩《传奇》。”张大炮回头对陈然挤眉弄眼，“老陈，待会儿别眨眼，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网恋奔现的奇迹。”

陈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奇迹？呵，惨剧还差不多。

三人穿过拥挤的过道，终于来到了58号机前。

张大炮停下脚步，猛地深吸一口气，把那朵蔫了的月季花举到胸前，脸上堆起最灿烂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甜甜，我是‘无敌大炮’，我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裂开。

58号机前，并没有什么穿着粉色裙子的长发美女。

坐那的是个男的。

确切地说，是个目测两百斤起步、光着膀子、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背心、胳膊上纹着半条带鱼（可能是龙，但胖变形了）、正在一边抠脚一边用油乎乎的手敲键盘的大汉。

大汉的屏幕上，赫然挂着《传奇》的界面，ID正是让张大炮魂牵梦绕的——“风吹屁屁凉小甜甜”。

此时，屏幕上的女道士正在跟人PK，大汉一边抠脚一边对着麦克风，捏着嗓子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夹子音：

“老公~这人欺负我~你快来帮人家嘛~给我买大药~”

那声音，居然跟张大炮平时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咔嚓。”

苏清予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倒吸一口凉气：“根据生物学分类，这属于严重的物种欺诈。大炮，节哀。”

大汉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张大炮手里那朵蔫了吧唧的月季花，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哟，这不‘炮哥’吗？”大汉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张大炮，“咋的？真来奔现啊？花不错，谢了啊。”

说着，他还真伸手把那花夺了过去，随手扔在满是烟灰的烟灰缸里。

“你……你……”

张大炮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大汉的手指都在哆嗦，“你是男的？！你还我的裁决！还我的钱！为了给你充点卡，我连早饭都不舍得吃！”

“谁看见我拿你钱了？”大汉把二郎腿一翘，抠完脚的手指头在鼻孔里挖了挖，“游戏里的事儿，那是你自愿赠予。再说了，老子陪你聊了半年的天，喊了你几百声老公，这不算精神损失费啊？”

“我操你大爷！”

张大炮彻底崩溃了。那是他的初恋，是他的青春，更是他的生活费啊！

怒火冲昏了理智，张大炮嗷的一嗓子就扑了上去，一把掐住大汉的脖子：“把裁决还给我！不然老子弄死你！”

“打人啦！有人砸场子啦！”大汉也不是吃素的，反手一推，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可乐瓶子，黑色的液体流了一地，键盘鼠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苏清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抱紧了陈然的胳膊。

“干什么！干什么！”

一阵暴喝声响起。

从吧台方向冲过来四五个看场子的小伙子，为首的一个留着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满脸横肉。

正是大富豪网吧的老板，这一片的“彪哥”。

“敢在我的场子闹事？”彪哥一脚踹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指着张大炮，“小逼崽子，江海大学的吧？活腻歪了？”

张大炮从地上爬起来，衣服破了，脸上也挂了彩，但还是红着眼吼道：“他骗我钱！他是骗子！他是人妖！”

“骗子？”彪哥看了一眼那个抠脚大汉（那是他远房表弟），冷笑一声，“在我这上网就是客。你打扰我客人上网，还砸坏了我的键盘鼠标。赔钱！没一千块钱别想走！”

一千块？

张大炮现在兜里连五块钱都没有。

“不给钱是吧？行，带到后巷去聊聊。”彪哥挥了挥手，几个小弟就要上来抓人。

苏清予有些慌了，她拉了拉陈然的袖子，小声说：“陈然，要不……报警吧？”

“报警来不及，而且大炮确实先动了手，理亏。”陈然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别怕，看我的。”

陈然把苏清予挡在身后，上前一步。

“彪哥是吧？消消气。”

陈然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为了撑场面特意留的），动作熟练地弹出一根，递了过去，“学生不懂事，冲撞了您。我是他班长，这事儿咱们聊聊？”

彪哥扫了一眼陈然。

见这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沉稳，面对这场面居然面不改色，而且手里拿的是中华烟，便接过了烟：“聊？拿钱聊。一千块，少一分都不行。”

“钱，我们现在确实没有。”陈然坦诚地说。

彪哥脸色一变，刚要发火。

“但是……”陈然拿出打火机，帮彪哥点上烟，“我能帮你把隔壁‘极速网吧’抢走的生意，抢回来。”

彪哥吸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透过烟雾审视着陈然：“你什么意思？”

最近彪哥确实很烦。隔壁新开了一家“极速网吧”，装修豪华，电脑配置高，还搞什么“充一百送五十”，把他这边的客流吸走了一大半。现在的“大富豪”，除了这帮玩《传奇》的老客户，几乎没什么新人来，上座率惨淡。

“我看彪哥这网吧，上座率不到五成吧？”陈然指了指大厅里空荡荡的几排座位，“这几百台机子空转，电费可不少。隔壁搞价格战，你要是跟着降价，那就是死路一条。”

这话戳到了彪哥的痛处。他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对这种商业竞争确实没辙。

“你个学生蛋子懂什么生意？”彪哥冷哼一声，“老子正准备找人去隔壁闹点事呢！”

“闹事是下策，现在的严打风头正紧，你想进去蹲着？”陈然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经管系高材生的专业与自信，“那是找死。真正的活路，在十天后。”

“十天后？”彪哥一愣。

“世界杯。”陈然吐出三个字。

“这我知道，但我这没电视信号，搞不了。”彪哥烦躁地挥挥手。

“没信号可以接。重点不是信号，是氛围，是营销。”陈然环顾四周，指点江山，“彪哥，你看你这大厅，乱七八糟。如果你把中间这几排没人坐的机子撤了，摆上大排档那种塑料桌椅，弄个大投影。这就不叫网吧了，这叫‘世界杯观赛俱乐部’。”

苏清予站在陈然身后，惊讶地看着他。

此时的陈然，侃侃而谈，气场强大，完全掌控了对话的节奏。那个光头纹身的大哥，居然在认真听他说话！

“然后呢？”彪哥的烟都忘抽了。

“然后搞‘啤酒套餐’。”陈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进场看球免费，但必须消费酒水。二十块钱一位，送两瓶哈啤一盘花生米。这叫‘羊毛出在猪身上’。球迷看球最喜欢干什么？喝酒、吹牛、骂娘。你这环境，比那些拘束的酒吧合适多了。”

“而且，我还可以帮你设计一套会员体系。”陈然继续加码，“充一百送五十，但送的五十只能在世界杯期间买酒水。这样你就锁定了现金流，还把隔壁的客人抢过来了——因为隔壁不让抽烟，也不让喝酒。”

这套“充值锁客+场景营销”的组合拳，放在2002年这种草莽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彪哥深吸一口气，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有点意思。”彪哥看着陈然，“你是哪个系的？”

“江海大学，经管系。”陈然淡淡地说。

“怪不得，读书人脑子就是活。”彪哥脸上的横肉舒展开了，露出一丝笑容，“行，这主意要是真能赚钱，那键盘鼠标的事儿就算了。”

“不仅仅是算了。”陈然摇了摇头，寸步不让，“我兄弟那把裁决，让你表弟吐出来。那是规矩。做生意讲究个信字，你表弟这种‘杀猪盘’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在你这上网？”

彪哥看了一眼那个抠脚大汉表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听到没！把装备还给人家！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大汉委委屈屈地坐回电脑前，开始操作交易。

张大炮看着失而复得的裁决，感动得眼泪汪汪。

“还有。”陈然看着彪哥，提出了最后的条件，“这个策划案，我不收钱。但我那三个兄弟，以后在你这上网，得有个包厢，终身免费。而且……”

陈然压低声音，凑近彪哥：“我知道彪哥路子野。我有笔美金，想换成人民币，量有点大，去银行麻烦。彪哥能不能帮个忙？”

彪哥瞳孔微微一缩。

美金？量大？

这小子不仅脑子好使，看来手里还有点狠货啊。

“行！痛快！”彪哥哈哈大笑，重重地拍了拍陈然的肩膀，“你这个兄弟，我赵彪交了！跟我来办公室！”

……

十分钟后，四人走出了网吧。

老黄的书包里，那一万美金已经变成了八万多人民币（彪哥给了个公道价）。

张大炮拿着失而复得的账号，依然一脸懵逼：“老陈，这就完了？我不但没赔钱，还成了VIP？”

苏清予走在陈然身边，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了那条乌烟瘴气的巷子，她才长出了一口气。

“陈然。”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好厉害。”苏清予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班同学，“那个光头那么凶，我都吓死了，你居然还能跟他谈生意。”

“这就叫知识改变命运。”陈然笑了笑，开了个玩笑，“不然怎么配当你班长？”

苏清予抿嘴一笑，伸手轻轻扯了扯陈然的衣角，声音软软的：“那你刚才说的那个‘世界杯观赛吧’，真的能赚钱吗？”

“能。”陈然肯定地说，“而且会赚很多。不过，那是彪哥的钱。我们的钱，在另外一个地方。”

他拍了拍老黄那个沉甸甸的书包。

“走，回宿舍分赃……哦不，分红。”

夕阳下，苏清予看着陈然自信的侧脸，心里那种“普通同学”的界限，似乎在悄悄松动。

这个男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