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华再返2002：第7章 毕业季的跳蚤市场，与耳后的那颗朱砂痣

江海大学的林荫道，此刻已经变成了喧闹的集市。

每年五六月，这里都会自发形成一个庞大的“跳蚤市场”。即将离校的大四学生们，把带不走的青春——旧书、暖水瓶、吉他、甚至是没用完的洗发水——统统摆在路边，换成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或者仅仅是为了听一声学弟学妹的“谢谢学长”。

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汗水、尘土以及槐花飘落的混合味道。

502宿舍的摊位就在食堂门口的大槐树下，位置绝佳。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学霸笔记，状元秘籍！买了不挂科，买了拿奖学金！”

眼镜刘博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里挥舞着一本翻烂了的《高等数学》，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

张大炮则猥琐得多。他蹲在摊位角落，神神秘秘地拉住几个路过的男生，掀开一本《计算机原理》的封面，露出里面夹着的几张封面火辣的DVD。

“哥们，好东西。绝版珍藏，十块钱一张，童叟无欺。”

陈然带着苏清予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老陈！你可算回来了！”眼尖的张大炮第一个看到了陈然，刚想抱怨两句，随即看到了陈然身边那个眼睛红红的苏清予。

张大炮愣了一下，立刻收起了手里的光盘，换上一副正经面孔：“哟，苏校花也在啊。来来来，坐这儿，这儿有马扎，干净的。”

苏清予勉强笑了笑，也没有嫌弃，在这个充满尘土的路边摊后面坐了下来。

“你们这是……在卖破烂？”苏清予看着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刚才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在这个充满生机的集市里慢慢消散。

“什么叫破烂，这叫‘资产变现’。”陈然在她身边盘腿坐下，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喝口水。刚才哭得缺水了吧？”

苏清予脸一红，接过水小口喝着，没说话。

陈然没有再提刚才苏建国的事。他知道，这时候过度的安慰反而会让她想起不愉快。最好的治愈，就是带她融入这滚烫的生活。

“眼镜，这本《金庸全集》留着，别卖了。”陈然指了指摊位上一套泛黄的书，“那是绝版，以后值钱。”

“老陈，现在不是谈收藏的时候。”眼镜苦着脸，“咱们为了支持你的彩票大业，现在连晚饭钱都没了。根据恩格尔系数计算，我们已经处于赤贫线以下。”

“这么惨？”苏清予放下水瓶，惊讶地看着陈然，“你真的一分钱都没留？”

“留了。”陈然拍了拍口袋，那里有几十块钱零钱，“够请你吃根冰棍的。”

苏清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一瞬间，她眼角的阴霾彻底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明媚的邻家女孩。

“那我帮你卖！”

苏清予挽起袖子，也不管那是路边摊，直接拿过一本英语词典，对着路过的几个大三女生喊道：“学妹，考六级吗？这本词典里有详细的笔记哦，买了保过！”

美女的效应是巨大的。

原本无人问津的摊位，因为苏清予的加入，瞬间围满了人。男生们是为了来看校花，女生们则是被苏清予那种亲切的推销打动。

陈然坐在后面，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真的很投入。为了五块钱的旧书，跟人讨价还价半天，最后成交时脸上那种得意的笑容，比她收到几千块的礼物还要灿烂。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身上。

因为天热，再加上忙活了一会儿，苏清予把原本披散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丸子头，用一根圆珠笔插着。

陈然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那是一段优美得惊心动魄的弧线，像天鹅般修长白皙。

在逆光的角度下，陈然清晰地看到她脖颈上那一层细细的、金色的绒毛，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几缕碎发湿哒哒地粘在皮肤上，透着一股原始而健康的生命力。

视线再往上，在她的左耳耳垂后方，藏着一颗极小的、红色的痣。

那是朱砂痣。

上一世，陈然曾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颗痣，却从未敢在现实中触碰。

他记得大四那年的图书馆，她也是这样挽着头发坐在前排画画。而他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躲在两排书架后的角落里，盯着那颗小小的红痣发呆，整整一下午，连上前递一瓶水的勇气都没有。

那时候，这颗痣是他眼里遥不可及的星星。

而现在，星星就在手边。

“陈然？”

一声呼唤把陈然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苏清予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手里挥舞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正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卖出去了！十块钱！”

她凑得很近，近到陈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混合着茉莉花香的洗发水味。那是青春的味道，也是他前世哪怕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距离。

陈然没有接钱。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的耳后，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苏清予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脸颊微微泛红：“怎么了？我脸上蹭到灰了？”

“没有。”陈然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弥补两世遗憾的冲动，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我就是在想，咱们苏大校花这带货能力，不去当销售真是可惜了。”

“去你的！”苏清予白了他一眼，把钱塞进陈然手里，“这是咱们的第一笔‘翻身款’，收好了！”

“咱们？”陈然挑了挑眉。

“对啊，咱们。”苏清予理直气壮地说，“刚才在你家楼下你不是说了吗，要带我赚钱。这就是第一步！”

看着她那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赖皮样，陈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咱们。”陈然把钱郑重地放进口袋。

就在这时，旁边的张大炮忽然发出了一声怪叫。

“嗷——！我要恋爱了！”

这一嗓子吓了周围人一跳。

只见张大炮手里拿着一个刚才没卖出去的二手诺基亚手机（老黄淘汰下来的备用机），正对着屏幕傻笑，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怎么了？中彩票了？”眼镜凑过去看。

“比中彩票还刺激！”张大炮一脸春心荡漾，“我在《传奇》里那个老婆，‘风吹屁屁凉小甜甜’，刚才给我发短信了！她说她就在江海，就在咱们学校附近的网吧，想跟我奔现！”

“奔现？”苏清予好奇地问，“网友见面？”

“对！”张大炮激动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兄弟们，收摊！不卖了！哥们的幸福来了！她说她在‘大富豪网吧’58号机等我，穿着粉色裙子，长头发！”

“大富豪网吧？”陈然眯起了眼睛。

这个名字，触发了他前世的另一段记忆。

那是一家位于堕落街深处的黑网吧，老板叫“彪哥”，是个有名的地头蛇。但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陈然记得，2002年世界杯前夕，这家网吧因为进了一批来路不明的“洋垃圾”（PS2和世嘉DC游戏机），结果坏了大半，彪哥正急得跳脚，到处找人修。

而这，恰恰是陈然除了彩票之外，最快能搞到的一笔“技术财”。

“走。”陈然站起身，拍了拍手，“去网吧。”

“去干嘛？给我当亲友团？”张大炮感动得热泪盈眶，“老陈，还是你够义气！”

“算是吧。”陈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忍心告诉张大炮，那个“小甜甜”大概率是个抠脚大汉。上一世张大炮就因为这事儿消沉了半年，还在网吧跟人打了一架，赔了不少钱。

这一世，既然他在，那就不能让兄弟吃亏。

更重要的是，他要去会会那个彪哥。

“清予，你先回宿舍休息吧。”陈然转头对苏清予说，“网吧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不适合你。”

“我不。”苏清予却倔强地摇摇头，很自然地抓住了陈然的衣袖，“我也要去。我想看看张大炮的网友长什么样，更想看看……”

她抬头看着陈然，眼睛亮晶晶的。

“看看你还要怎么带我‘赚钱’。”

陈然看着她这副粘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眼底全是宠溺。

“行。到时候别嫌脏，也别嫌吵。”

“有你在，我不怕。”苏清予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却重重地砸在陈然心上。

一行五人浩浩荡荡地收了摊，朝着堕落街深处那个闪烁着霓虹灯牌的“大富豪网吧”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大炮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朵刚从花坛顺来的月季花，满怀憧憬。

而陈然走在最后，看着身边那个亦步亦趋的女孩，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一场硬仗。

彩票是远水，网吧是近火。

这把火，不仅要烧出这一周的生活费，还要烧出他在江海市地下的第一张人脉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