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碗不加香菜的面,与那辆黑色的奥迪A6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柏油路,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在替即将离校的大四学生们宣泄着最后的烦躁。
“老王牛肉面”馆里,头顶那台满是油污的吊扇“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那股浓郁的牛油味和辣椒香。
五个人挤在一张油腻腻的方桌旁。
“老板,五碗牛肉面!四碗加肉,大碗!”陈然熟练地报着单,然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晓晓,“这碗给这女同学,加个荷包蛋,不要香菜,少放辣,多醋。”
林晓晓正低头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前的一次性筷子,闻言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透过那副黑框眼镜,那双清澈却充满戒备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他不光知道她是法学院的,还知道她不吃香菜?甚至连多醋少辣这种极其私人的饮食偏好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林晓晓问,语气像是在模拟法庭上质询证人,“我不记得我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这个。”
陈然笑了笑,拆开一双筷子互相搓了搓去毛刺,然后递给她:“都说了,我是你的……粉丝。粉丝知道偶像的饮食习惯,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刚才你在便利店门口跟那个胖子吵架,气得脸都白了,一看就是胃气上逆,吃点醋开胃,少辣养胃。”
其实是因为上一世,林晓晓的胃一直不好,那是年轻时省吃俭用落下的病根。而且她对香菜过敏,误食一点都会起疹子。上一世陈然为了哄她,学会做饭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绝不放香菜”刻进了DNA里。
林晓晓接过筷子,抿了抿嘴唇,眼神里的防备消散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感动。
从小到大,除了奶奶,很少有人会这么细致地关注她的喜好。
“谢谢。但那个蛋我不要,超过三十块预算了。”她依然坚持原则。
“送的。”陈然面不改色,“我是这家店的VIP,老板搞活动,带女生来送个蛋。”
正在灶台后面煮面的老板老王听到了,探出头想说“我这小本买卖哪来的VIP”,结果接触到陈然那含笑却带着一丝“你敢拆台我就不付钱”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闷声往锅里磕了个鸡蛋。
“那……好吧。”林晓晓犹豫了一下,接受了这个理由。她确实饿了,早上为了省钱只吃了个馒头,发了一上午传单,现在胃里正在造反。
面很快端上来了。
张大炮、眼镜和老黄三人组早就饿虎扑食般地吸溜起来。尤其是张大炮,吃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满头大汗,仿佛要把刚才被“伪娘”欺骗的悲愤都发泄在牛肉面上。
陈然吃得很慢。他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晓晓。
她吃相很文静,即使很饿,也是小口小口地吃。那个荷包蛋她留到了最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流心的蛋黄,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神情,连那身竖起来的刺仿佛都软化了几分。
这一瞬间,陈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只要能吃到好吃的,只要回到家有一盏灯,她就能满血复活。
“林晓晓同学。”陈然忽然开口。
“嗯?”林晓晓嘴里含着面条,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以后别去发传单了。”陈然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时薪太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粹是浪费生命。你的时间应该花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林晓晓咽下面条,放下筷子,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倔强:“我知道效率低。但我需要生活费,也需要攒下学期的学费。我家里的情况……不支持我挑三拣四。所谓的‘更有价值’,首先得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
“你是学法律的。”陈然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那本厚厚的《民法通则》,“大二虽然还不能考证,但你可以去律所做助理,或者帮人写写简单的法律文书。哪怕是去当家教,也比被那种油腻胖子欺负强。”
“律所不要大二学生。”林晓晓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我去问过好几家,他们嫌我没经验,而且我是女生,他们觉得我不够……圆滑。”
“那是因为你没找对人。”陈然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去找‘天衡律师事务所’的王主任,就说是……江海大学经管系陈然介绍的。他最近在接一个关于国企债务重组的案子,资料繁杂,正缺一个逻辑强、能吃苦、又较真的助理。”
林晓晓看着那张写着号码的餐巾纸,没有伸手接。
“你到底是谁?”她警惕地看着陈然,“你一个大四学生,为什么会认识天衡律所的主任?那是江海排名前三的大所,王主任是业界的泰斗。”
陈然当然认识。因为那个王主任,就是上一世林晓晓的恩师,也是带她入行的领路人。只不过上一世,林晓晓是大三下学期才偶然遇到的,这一世,陈然打算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一年,让她少吃点苦。
“我说了,我是个……善于布局的投资人。”陈然把餐巾纸塞进她的手里,不容拒绝,“这不算走后门,只是给你一个面试的机会。那个王主任脾气怪,但他最欣赏的就是死磕‘程序正义’的人。这很适合你。”
林晓晓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巾,感觉有些烫手。
她看着陈然那双充满自信和鼓励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我会去试的。如果成功了,我……我请你吃饭。但我现在没钱,可能要等发了工资。”
“一言为定。”陈然笑了,“到时候我要吃大餐,三十块的那种。”
……
吃完面,在校门口分别。
林晓晓抱着书走了,背影依然瘦削,但步伐似乎轻快了一些。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餐巾纸,被她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书里。
“老陈,你这路子够野的啊。”张大炮剔着牙,一脸坏笑,“一边说着要追苏大校花,一边又来养成法学院的小师妹。你这就是典型的‘渣男’行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不过,根据资源配置理论,这叫风险对冲。”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苏校花属于高风险高收益的‘成长股’,林师妹属于低估值高潜力的‘蓝筹股’。老陈这是在构建投资组合。”
“滚蛋。”陈然笑骂了一句,“什么股票不股票的,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我对林晓晓那是……那是惜才。”
“行行行,惜才。”老黄拍了拍肚子,“那咱们现在回宿舍?我得回去守着那张银行卡,万一掉了我就完了。”
“你们先回。”陈然看了一眼手机(老黄的旧诺基亚),“我去趟女生宿舍。”
“干嘛?真去送项链?”
“不送。”陈然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刚才吃饭的时候苏清予没回我短信,这不符合她的习惯。我去看看。”
虽然这一世他和苏清予还没确立关系,但作为“好朋友”,苏清予回复短信的速度向来是秒回。
直觉告诉陈然,出事了。
……
女生宿舍楼下。
五月的午后,阳光斑驳。原本应该是午休时间,此刻楼下却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极其霸道地停在宿舍楼门口,挡住了大半个通道。
在2002年,这种挂着小号段牌照的“官车”,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让人敬畏的特权。
陈然心头一跳,快步走上前去。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予。
她依然穿着刚才那身背带裤,但此刻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显然刚刚哭过。她死死抓着楼道口的铁门栏杆,身体向后缩,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在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行政夹克、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男人面沉似水,背着手,眼神里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
苏建国。苏清予的父亲。
“爸,我不想回家!我下午还有课!”苏清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死倔。
“请假了。”苏建国冷冷地说道,声音不大,但气场十足,“辅导员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护照和签证材料都准备好了,下周一去面签。”
“我不去美国!”苏清予大声反驳,“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自己!我不喜欢那个专业,也不喜欢李文博!”
“闭嘴!”
苏建国低喝一声,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周围围观的学生,觉得丢了面子,脸色更加难看。
“这里是学校,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家说!”
说完,他对身后的司机使了个眼色。
那个身材魁梧的司机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去抓苏清予的胳膊:“清予小姐,别让首长生气,上车吧。”
“我不!你别碰我!”苏清予尖叫着挣扎,但她的力气哪里抵得过一个壮汉。
眼看苏清予就要被强行拖进车里,周围的同学虽然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谁都看得出来,这家人非富即贵,惹不起。
就在苏清予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的时候。
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地扣住了那个司机的手腕。
“这位师傅,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大学生动手动脚,不太好吧?”
一个懒洋洋却带着几分冷冽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耐克T恤的男生挡在了苏清予面前。他身材挺拔,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着司机,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陈然……”苏清予睁开眼,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背影,眼泪瞬间决堤。
“你是谁?放手!”司机用力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不由得心中大惊。这小子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苏建国皱起眉头,目光如炬地审视着陈然:“你是哪个班的学生?知不知道这是家务事?不想被处分就滚开!”
威胁。赤裸裸的权力威胁。
这要是换做普通学生,被这种级别的干部这么一瞪,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陈然是谁?
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重生者。上一世,比苏建国级别高的大佬他都谈笑风生过,这点官威对他来说,就像春风拂面。
陈然松开司机,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身后的苏清予,动作温柔得旁若无人。
“擦擦,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直视苏建国的眼睛。
“苏叔叔好。我是苏清予的班长,陈然。”
陈然不卑不亢,甚至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家务事我当然管不着。但是,苏清予是成年人了,也是江海大学的在校生。在校内强行带走学生,哪怕是亲生父亲,也得讲个‘自愿’吧?”
“你在教我做事?”苏建国气笑了,“现在的大学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敢。”陈然笑了笑,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叔叔,您是体制内的领导,应该比我更懂‘影响’二字。最近市里正在抓作风建设,特别是对于干部用车问题……”
陈然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辆挂着黑牌的奥迪A6,又指了指周围举着手机(虽然大多不能拍照)和数码相机的学生。
“叔叔,您这辆车是单位的公车吧?在这个时间点,开进校园处理私事,还闹得这么大。这要是被有心人拍下来,发到BBS或者天涯论坛上,标题我都想好了——《处级干部公车私用,强逼女儿退学》……”
苏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竟然在威胁他?而且切入点如此精准,如此狠辣!
2002年虽然网络还没那么发达,但“公车私用”和“舆论监督”是所有干部的死穴。特别是在他即将升职考察的关键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出局。
这哪里是个学生?这分明是个深谙官场规则的老油条!
“你……”苏建国指着陈然,手指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叔叔别误会,我只是善意的提醒。”陈然又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也大了起来,“毕竟清予也是为了您的声誉着想嘛。大家都看着呢,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您说是吧?”
周围确实已经围了不少学生,甚至有辅导员模样的人正匆匆赶来。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办砸了,不能再硬来。如果在学校里跟一个学生吵起来,无论输赢,他都丢了面子。
“好。很好。”苏建国深深地看了陈然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刻在陈然的骨头上,“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厉害。”
他转头看向苏清予,冷冷地说道:“既然你想留在学校,那就待着吧。不过我告诉你,这事没完。这周五晚上,你自己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说完,苏建国拉开车门,钻进了奥迪A6。
“开车!”
黑色轿车喷出一股尾气,带着不甘和怒火,扬长而去。
原地只留下一片窃窃私语声。
苏清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陈然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苏清予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刚才大排档沾染的烟火气,终于忍不住,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陈然……我怕……我真的怕……”
陈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让她靠着,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抬起头,看着那辆远去的轿车,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这一次,只是靠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暂时逼退了苏建国。
等到周五,那个老狐狸回过神来,或者考察期一过,反扑会更猛烈。
必须要在周五之前,拿到真正的筹码。
那一万美金的彩票,还不够。
必须再快一点。
“别哭了。”陈然扶正苏清予,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苏清予抽噎着问。
“去赚钱。”陈然看向远处网吧的方向,眼神灼灼,“去赚让你爸不得不闭嘴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