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芝华士兑绿茶,与那首迟到了二十三年的歌
2002年的江海市,淮海路上的“钱柜”KTV是当之无愧的夜生活地标。
推开沉重的旋转门,一股冷气夹杂着爆米花的甜腻香味扑面而来。大堂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脚踩进了那个纸醉金迷的年代。
对于502宿舍这几个穷学生来说,这里简直就是皇宫。
“乖乖,这地毯比我床单还软。”张大炮穿着那双人字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脏了要赔钱,“老陈,这地方一晚上得多少钱?咱们刚才在大排档吃了那么多,是不是亏了?听说这儿的自助餐不要钱。”
“含在包厢费里了,羊毛出在羊身上。”陈然双手插兜,神态自若。
上一世,为了谈生意,这种场子他几乎天天泡,早就麻木了。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三个畏手畏脚、满眼惊奇的兄弟,他只觉得亲切。
“哟,这不是502的兄弟们吗?”
一声略带嘲讽的男声传来。
李文博站在豪包门口,穿着一件笔挺的Tommy Hilfiger条纹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的天梭表在射灯下闪闪发光。他身边站着那个尖酸刻薄的赵琳,正用一种看乡下亲戚的眼神打量着陈然他们。
“怎么才来?自助餐都快收摊了。”李文博抬手看了看表,语气里透着一股优越感,“是不是找不到路?也是,这种地方你们平时也没机会来。”
“确实不太熟。”陈然笑了笑,眼神平静,“路上堵车,再加上大炮非要研究路边发廊的灯箱为什么是粉红色的,耽误了点时间。”
张大炮脸一红,刚想反驳,被陈然按住了肩膀。
陈然没有理会李文博的挑衅,径直推开了包厢的门。
豪包很大,灯光昏暗。三个巨大的等离子屏幕上正在放着郑秀文的《眉飞色舞》,重低音震得人心脏发颤。
沙发上坐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大多是经管系的精英或者学生会干事。
苏清予坐在稍微靠边的位置。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那划拳拼酒,而是手里端着一盘水果,正笑着听旁边女生说话。
看到陈然进来,她放下盘子,笑着招了招手:“陈然,你们可算来了!快过来,这边给你们留了位置。”
很自然的招呼,就像招呼任何一个迟到的同学。
陈然点点头,带着室友走了过去。
“喝点什么?”苏清予指了指茶几上满满当当的酒瓶,“今晚李大主席可是下了血本,点了两瓶芝华士。”
陈然看了一眼桌上。
两瓶昂贵的芝华士洋酒旁边,摆着一排康师傅绿茶。这是2002年最流行的喝法——洋酒兑绿茶,既有面子,又好入口,喝得就是一个“土嗨”。
“我喝茶就行。”陈然随手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绿茶,“最近嗓子不太舒服。”
“装什么呀。”赵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文博哥请客,这么贵的酒你不喝?是不是怕喝醉了出洋相?”
苏清予眉头微微一皱,刚想帮陈然说话。
陈然却先笑了:“赵大美女说得对,我是怕喝醉。毕竟这酒兑了太多绿茶,甜得发腻。我这人,吃不了太甜的苦。”
这话一语双关,既说了酒,又暗讽了李文博这种“糖衣炮弹”的追求方式。
李文博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见苏清予已经把麦克风递了过来。
“行了,别光顾着贫嘴。陈然,你是咱们班长,来一首?”苏清予笑着打圆场,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虽然平时没听你怎么唱过,但今天是散伙饭,不准推辞哦。”
李文博眼珠一转,冷笑道:“是啊,陈大班长,露一手呗?你要是唱得好,这瓶芝华士归你;唱不好,就把这杯酒干了。”
他指着桌上一杯满满当当的纯洋酒。这是想看陈然出丑。
所有人都看向陈然。
陈然看着苏清予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认怂了,推说不会唱,最后躲在角落里喝闷酒,看着李文博大出风头。
但这一世……
“行。”陈然接过麦克风,解开了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那我就献丑了。”
他走到点歌台,切掉了原本列表里的《流星雨》。
屏幕画面一转,变成了昏黄的公路。
前奏响起,悲怆的钢琴声流淌出来。
《黄昏》。周传雄。
这首歌在2002年其实还算是“新歌”,而且因为基调太悲,很少有人在这种欢聚的场合唱。
李文博嗤笑一声:“装深沉。”
陈然没有理会他。他握着麦克风,站在屏幕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的,是上一世苏清予在机场等到深夜的背影;是前世父母离世时空荡荡的病房;是自己在商海浮沉二十年,虽然身家亿万却无人可诉衷肠的孤独。
重生,是幸运,也是一种巨大的孤独。因为你背负着两世的记忆,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
陈然开口了。
第一句,就让在场所有人起了鸡皮疙瘩。
那不是二十二岁男生该有的声音。那是被烟酒浸泡过、被岁月打磨过的烟嗓,带着一种颗粒感,直直地钻进人的心里。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吃瓜子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张大炮嘴里的鸡爪子掉在了地上:“卧槽……老陈这嗓子,什么时候开过光?”
“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陈然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是在诉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苏清予坐在沙发上,原本正在拿牙签戳西瓜,听到这个声音,她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背影。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寥和深沉。这一刻的陈然,不再是那个平时嘻嘻哈哈的班长,而像是一个有着无数故事的……男人。
苏清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是一个敏感的女孩,她听懂了歌声里的故事。那不是少年的强说愁,那是成年人的崩溃与隐忍。
“黄昏再美终要黑夜,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
到了高潮部分,陈然并没有嘶吼,而是用了一种近乎呢喃的处理方式,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一曲终了。
只有伴奏还在空荡荡地回响。
陈然睁开眼,眼里的沧桑瞬间收敛,像是把那两世的沉重重新锁回了心底。他放下麦克风,嘴角挂起一抹淡淡的笑。
“献丑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好听!太好听了!”
“班长,深藏不露啊!”
就连赵琳都张着嘴,忘了嘲讽。
李文博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他懂音乐,所以他知道,刚才那一首歌,陈然在境界上已经把他秒成了渣。那种情感的共鸣,根本不是技巧能弥补的。
陈然没有理会众人的掌声,把麦克风递给旁边的人,然后径直向门口走去。
“我去抽根烟,透透气。”
……
走廊尽头的露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包厢里的燥热和酒气。陈然点了一根红塔山,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淮海路的车水马龙。
2002年的上海,远没有后世那么繁华,但这种正在野蛮生长的生命力,才最迷人。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是帆布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陈然。”
苏清予的声音。
陈然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露台门口,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给。”她走过来,把水递给陈然,“刚才唱得嗓子都哑了,喝点水润润。”
“谢谢。”陈然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眼神温和,“怎么出来了?里面不好玩?”
“太吵了。”苏清予耸耸肩,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侧头打量着陈然,“而且……我觉得你刚才好像很难过。陈然,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的眼神清澈、真诚,满是朋友间的关心。
陈然看着她。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还不知道她父亲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出国的路,还不知道她即将面临的人生抉择。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老了。”陈然开了个玩笑。
“切,才二十二岁就喊老。”苏清予白了他一眼,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毕业了确实挺让人伤感的。以后大家各奔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聚。”
“会再聚的。”陈然笃定地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宁静。
陈然摸了摸口袋。
那个丝绒盒子,已经被他握得温热。
“清予。”陈然忽然开口。
“嗯?”
“毕业快乐。”陈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递给她,“作为班长,送你的毕业礼物。”
苏清予一愣,看着那个精致的墨蓝色盒子。
“给我的?”她有些惊讶,并没有伸手接,“这看着挺贵的……陈然,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吧?”
“拿着吧。”陈然把盒子塞进她手里,语气轻松,“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前两天在城隍庙地摊上看到的,说是A货,十块钱两条。我看这只天鹅挺像你的,脖子伸得老长,傲气得很,就顺手买了。”
“地摊货?十块钱两条?”苏清予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盒子,“真的假的?这包装看着不像啊。”
“包装是后配的,五块钱一个。”陈然面不改色地撒谎,“主要是为了显得有面子。你要是嫌弃是假的,那就还我,我送给张大炮挂钥匙扣。”
“去你的!送出手的东西还想要回去?”苏清予被逗乐了,既然是“地摊货”,她心里的负担瞬间没了。
她打开盒子。
那只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天鹅,在路灯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哇……这做得跟真的一样哎!”苏清予拿出来比划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陈然,你这眼光可以啊,这A货做得真精致。”
陈然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一阵柔软。
傻丫头。
这当然是真的。这是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但他不能说。说了,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收。
“喜欢就好。”陈然笑着说,“戴上试试?”
“好啊。”苏清予转过身,撩起马尾辫,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帮我戴一下。”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没有任何暧昧,就像是让室友帮忙拉拉链一样。
陈然上前一步。
他的手指捏着纤细的银链,小心翼翼地绕过她的脖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陈然的手指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
“咔哒。”
扣子扣好了。
苏清予转过身,低头摸了摸锁骨间的水晶天鹅,笑靥如花:“好看吗?”
“好看。”陈然认真地点点头,“很适合你。”
“谢谢啦,陈大班长!”苏清予拍了拍陈然的肩膀,语气爽朗,“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以后等你发财了,记得给我补个真的钻石!”
“行。”陈然承诺道,“以后给你买个鸽子蛋。”
“吹牛!”苏清予做了个鬼脸,“好啦,快进去吧,出来太久李文博又要啰嗦了。烦死他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回了包厢,像只快乐的小鸟。
陈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礼物送出去了,心意也传达到了。
接下来,该去干正事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半。
那个卷款潜逃的台商老板林宗,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跑路了。
那是老黄家的救命钱,也是他陈然在这个世界上崛起的第一块基石。
“大炮,老黄,出来。”
陈然给宿舍群发了一条短信(其实是分别发给几个人,那时候还没群聊)。
风起了。
2002年的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