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有回不去的青春,没有过不去的坎
五月的江海市,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躁动。
下午五点半,斜阳把江海大学男寝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502宿舍里,陈然正站在那面满是污渍的半身镜前,仔细地刮着胡子。他又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看着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然后用毛巾擦干,试图把那头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压平。
“行了老陈,别照了,再照也变不成谢霆锋。”
张大炮穿着个大裤衩,露出一腿黑毛,一边抠脚一边斜着眼看陈然,“不就是个班级散伙饭嘛,搞得跟相亲似的。怎么,还真惦记着咱们苏大校花呢?”
正在看书的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镜片,一本正经地补刀:“根据概率论分析,苏清予和你在一起的可能性,小于中国男足夺得世界杯。她是绩点3.9的保研预备役,又是局长的女儿;你是……咳咳,你是咱们502的舍长。这中间存在明显的阶级壁垒。”
陈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是啊,在所有人眼里,他和苏清予就是两条平行线。
上一世,苏清予对他确实不错,但也仅止于“不错”。她性格爽朗,没有架子,对谁都笑眯眯的,陈然只是她众多普通朋友中的一个。是他自己自卑又敏感,把她的每一次客气当成了暧昧,最后在毕业那天想表白又不敢,眼睁睁看着她远走高飞。
“惦记?”陈然整理好衣领,转过身,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从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再说了,都要毕业了,总得给人家留个精神点的好印象,万一以后发财了,也好见面不是?”
“切,发财?”张大炮翻了个白眼,“咱们还是先想想下个月房租咋办吧。走走走,饿死爹了。”
“走吧。”陈然抄起桌上的红塔山,率先推开了门。
……
江海大学后街,著名的“堕落街”。
正是饭点,整条街烟熏火燎,人声鼎沸。音像店的大喇叭里放着F4的《流星雨》,空气中混合着孜然羊肉、劣质香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陈然一行四人熟门熟路地找了家叫“胖嫂大排档”的摊位,这也是他们班级聚餐的第一站,大家约好先在这儿垫垫肚子,再去KTV。
“胖嫂!老规矩,四斤小龙虾,重辣!两箱冰啤酒!”陈然喊得中气十足,拉开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椅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不远处传来一阵嬉笑声。
“哎,那不是苏清予吗?”眼镜眼尖,指了指路口。
陈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和升腾的烧烤烟雾,定格在那个身影上。
苏清予正和几个女生结伴走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印花T恤,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裤脚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踝。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夕阳洒在她脸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仿佛都在发光,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夏天的橘子汽水。
她正侧头跟身边的女生说着什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毫无心机。
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苏清予转过头来。
看到是陈然他们,她停下了脚步,隔着几米远的人群,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
“嗨!陈然,你们先吃着呢?”她的声音清脆,透着股爽朗劲儿,脸上挂着那种对所有同学都一视同仁的明媚笑容,“我们先去那边的奶茶店买点喝的,一会儿KTV见!”
客气,自然,但有着清晰的距离感。
那种笑容里,没有暧昧,只有同学间的情谊。
“好,待会儿见。”陈然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冲上去献殷勤。
苏清予笑了笑,挽着室友的手臂转身走了。那个背影,青春洋溢,却又遥不可及。
“看见没?”张大炮叹了口气,用胳膊肘捅了捅陈然,“人家那是客气。老陈,听兄弟一句劝,今晚那条项链,你最好别拿出来。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以后同学聚会多尴尬。”
陈然摸了摸口袋。
那个硬邦邦的丝绒盒子还在。
上一世,他就是因为怕尴尬,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最后把项链扔了。
但这一世……
“喝酒。”陈然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深邃,“项链的事再说。先谈点正事。”
要想追到那个独立的、即将飞往大洋彼岸的女孩,光靠深情是没用的。现在的他,在苏清予眼里只是个普通的男同学,甚至连“潜力股”都算不上。
要打破这个壁垒,首先得站到和她一样,甚至比她更高的高度。
钱,是男人的胆。
“老黄。”陈然转头看向一直闷头喝酒的老黄。
老黄(黄志强)最近家里出了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神里满是焦虑。
“老黄,你家厂子的事,我知道了。”陈然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
老黄手里的筷子一抖,花生米掉在桌上。他猛地抬头,满眼红血丝:“你……你知道?”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陈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隔绝了周围的嘈杂,“那个台湾老板卷款跑了,你爸现在急需一笔钱救命,对不对?”
“是啊……”老黄痛苦地捂住脸,声音哽咽,带着一丝绝望,“我有五万块压岁钱,本来想寄回去,但我爸说那是杯水车薪,让我留着自己过日子。我都想好了,明天就把毕业证领了,去南方打工,能还一点是一点。”
五万块。
在2002年,这是一笔巨款。对于现在的陈然来说,这是翻身的唯一筹码。
“老黄。”陈然敲了敲桌子,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信我。把这五万块交给我。一个月内,我还你五十万。”
“什么?!”
桌上的张大炮和眼镜都惊了,手里的啤酒差点洒出来。
“老陈,你喝多了吧?”张大炮伸手去摸陈然的额头,“五十万?你抢银行啊?”
“我不抢银行,我抢时机。”陈然推开张大炮的手,目光死死盯着老黄,“还有十一天,世界杯开幕。”
“赌球?”老黄脸色一变,本能地抗拒,“老陈,那玩意儿碰不得。我叔叔就是因为赌球跳楼的。这钱是我爸最后的救命钱,我不能乱来。”
“那是赌徒。”陈然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你知道考试答案,那就不叫赌博,叫作弊。”
“你是说……”老黄的心跳加速了,他看着陈然那双眼睛,那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陈然用筷子蘸着啤酒,在桌子上画了个简易的对阵图。
“现在全世界都看好卫冕冠军法国队。齐达内、亨利,多豪华的阵容。赔率低得吓人。但是……”
陈然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重生者才有的沧桑。
“如果我告诉你,揭幕战,法国队会输给塞内加尔呢?甚至……一球不进呢?”
“卧槽!”张大炮叫了起来,“老陈你疯了?塞内加尔是什么鬼?听都没听过!法国队闭着眼都能赢啊!”
“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赔率才高达一赔十几。”陈然的声音低沉,充满了诱惑力,“老黄,这是你家翻身的唯一机会。也是咱们兄弟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的第一桶金。”
老黄看着陈然。
他在这个平时温吞随和的室友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野心,是霸气,是一种仿佛能看穿时光的自信。
现在的陈然,不像个学生,倒像个已经在商海里沉浮多年的大佬。
赌一把?
反正这五万块扔进家里的无底洞也没个响声,家里破产已经是定局,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操!”
老黄一咬牙,从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带着体温的银行卡,狠狠拍在油腻腻的桌子上。
“给!密码是你生日!老陈,咱们兄弟一场,我就信你这一次邪!要是输了,这钱就算我请兄弟们吃最后一顿饭,我明天就去工地搬砖!”
“好兄弟!”张大炮也被这气氛感染了,一拍大腿,“虽然我没钱,但我这有两百块生活费!我也投了!赢了我要买个彩屏手机!”
“我也投一百。”眼镜弱弱地举手,“这是我买《C++》的书钱。根据风险评估,这也算是一种天使投资。”
陈然看着桌上的卡和皱巴巴的钱,笑了。
没有女主角的参与,这份信任显得更加厚重。
“收好。”陈然把卡推回给老黄,眼神坚定,“明天一早行动。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
“老陈,那你呢?”张大炮问,“你投多少?”
陈然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百块钱,又摸了摸那个丝绒盒子。
为了买那条项链,他已经身无分文了。
“我投我这条命。”陈然开了个玩笑,但没人觉得他在笑。
“行了,吃菜!胖嫂,再加两瓶啤酒!”陈然大手一挥,“吃饱喝足,咱们去KTV。有些账,今晚得跟李文博那个大主席好好算算。”
“对!干他!那孙子我看他不爽很久了!”张大炮举起酒杯。
不远处,苏清予正拿着两杯奶茶,站在路边等红绿灯。她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一眼。
看到陈然他们在碰杯,她笑了笑,眼神里只有单纯的羡慕:男生们的友谊真好。
陈然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默默说道:
现在的你,只是把我当同学。
没关系。
等我拿着第一桶金站在你面前,替你挡住所有的风雨时,你会重新认识我的。
“干杯!”
四个玻璃杯重重地撞在一起,琥珀色的酒液飞溅。
2002年的夏天,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