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醒2002,风中有荷尔蒙的味道
“Fire in the hole!”
一声撕裂般的电子合成音炸响,紧接着是“轰”的一声手雷爆炸模拟音效。
陈然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那种从万米高空失重坠落的惊悸感让他瞬间从黑暗中惊醒。
“呼——呼——”
他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周围的空气。
空气并不新鲜,反而混合着一股劣质烟草味、陈年胶鞋的酸爽味、红烧牛肉面的调料味,以及某种不可描述的、男生宿舍特有的石楠花气息。
但对于陈然来说,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甜美的味道。
几秒钟前,他还躺在2025年上京市最顶尖的私立医院ICU里。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滴答声,那个年轻貌美却面带嫌弃的护工正在给他擦拭早已失去知觉的身体。胰腺癌晚期,痛风并发症,让他那具四十五岁的躯体像是一台生锈报废的机器。他拥有几十亿的财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花板,在无尽的悔恨和孤独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而现在……
陈然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入眼不是那盏冰冷的手术无影灯,也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
这是一张贴满了发黄海报的床板,海报上是穿着紧身背心的安吉丽娜·朱莉,那是《古墓丽影》的剧照。床铺的栏杆上挂着几条颜色不明的内裤,随着风扇的转动微微摇晃。
“操!老陈你诈尸啊?吓死爹了!”
一声充满活力的咆哮在耳边炸开。
陈然僵硬地转过脖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台笨重的、像微波炉一样厚的17英寸CRT显示器。屏幕上闪烁着CS 1.5反恐精英的画面,经典的Dust2地图,一群马赛克般的小人正在激情互射。
显示器前坐着一个胖子。他光着膀子,浑身的肥肉随着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颤一颤,手里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红塔山,烟灰掉在键盘缝隙里也浑然不觉。
“张……大炮?”
陈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叫唤啥?没看我正忙着吗?对面那个叫‘江海第一狙神’的孙子太阴了,蹲在A门坑里不出来,看老子这把不拿大菠萝突死他!”张大炮头也不回,满嘴喷着唾沫星子。
陈然呆滞地看着他。
这是二十二岁的张伟,外号张大炮。这时候的他还没有因为后来那是场失败的婚姻变成谢顶的油腻大叔,也没有因为为了给孩子凑学区房首付而在这个胖脸上写满愁苦。现在的他,满脸胶原蛋白,虽然胖,但胖得红光满面,胖得生机勃勃。
陈然颤抖着抬起手。
这双手,修长、有力、白皙。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没有痛风导致的关节肿大,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充满了令人感动的生命力。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猛,那张该死的硬板床发出了“嘎吱”一声惨叫。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股热流瞬间通遍全身。那是年轻的血液在泵动,是健康的肌肉在收缩。
这不是回光返照。
这是……重生?
陈然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甚至因为双腿太过有力而差点没站稳。他冲到宿舍门后的那面半身镜前。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
五官清秀,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头发稍微有点长,刘海遮住了眉毛,下巴上有着青涩的胡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耐克T恤——那是大二那年他在地摊上买的高仿A货,三十五块钱两件,却是他大学四年最体面的行头。
陈然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人,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火辣辣的疼。
“哈哈……哈哈哈……”
陈然捂着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从压抑的低笑变成了放肆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回来了。
老子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老陈,你没事吧?”
上铺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一脸惊恐,“做噩梦了?还是昨天那顿散伙饭假酒喝多了?一大早在这又哭又笑的,要不要送你去校医室看看脑子?”
这是刘博,外号“眼镜”。未来的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外科一把手,现在还是个只会对着苍老师硬盘资源练手速、满嘴量子力学和C++的闷骚学霸。
陈然转过身,看着这群年轻得过分的兄弟,心中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的从容与通透。
“滚蛋。”陈然笑骂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本书砸了过去。
书名是《微观经济学》,封面上的萨缪尔森正对着他微笑。
“我没疯。”陈然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肺叶完全张开的快感,“我只是觉得……活着真他妈好。”
“活着当然好,只要别挂科就好。”眼镜接住书,嘟囔了一句,“赶紧洗脸刷牙吧,今天是最后的离校手续,下午还得去领毕业证和学位证。还有,今晚咱们宿舍最后的聚餐,你可别忘了。”
最后的聚餐。
陈然的心猛地一跳。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他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本美女日历。日历翻到了最后几页,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一个日子。
2002年5月20日。
今天是“520”,虽然这个概念在2002年还没像后世那么泛滥成灾,但也算是个特殊的日子。
而在日历的下方,还写着一行小字:距离世界杯开幕还有11天。
2002年韩日世界杯。那是中国足球的巅峰,也是无数国人梦碎的开始。更是上一世陈然眼睁睁看着无数机会溜走、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在职场里被人当韭菜割的转折点。
他快步走到阳台上。
五月的江海市,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楼下的篮球场上,一群光着膀子的男生正在挥洒汗水,充满节奏感的拍球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远处校园广播站的大喇叭里,正放着周杰伦去年发行的神专《范特西》里的《双截棍》。
“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
那独特的咬字和充满攻击性的节奏,瞬间把陈然拉回了那个躁动不安的千禧年代。
上一世,这个年纪的他,是迷茫的,是自卑的。
来自十八线小县城的普通家庭,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他在江海这个国际大都市里,就像一粒尘埃。为了省钱,他大学四年没买过一双正版球鞋,没去过一次星巴克,连谈恋爱都是一种奢望。
他唯一的骄傲,就是那个叫苏清予的女孩。
那个被全校男生奉为“白月光”的校花,竟然和他这个穷小子做了四年的“好朋友”。
“呵,好朋友……”陈然自嘲地笑了笑,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丝绒盒子。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天鹅项链。
在2002年,这条项链价值980元。
对于陈然来说,这是他整整三个月的生活费,是他吃了一个学期的泡面、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帮人占座、甚至去工地搬砖才省下来的巨款。
上一世的今天,他就是拿着这条项链,准备在今晚的KTV散伙局上向苏清予表白。
他以为四年的陪伴、无数次早起送早餐、无数次深夜陪聊,能换来一次感动的点头。
结果呢?
他甚至没敢把项链拿出来。
因为他在包厢门口,听到了苏清予那个富二代闺蜜赵琳的话:“清予,你不会真对陈然那个穷酸小子动心了吧?他连请你吃顿必胜客都要攒半个月的钱,以后拿什么养你?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文博哥在那边都安排好了……”
然后,苏清予沉默了。
那阵沉默,像一记耳光,把陈然所有的自尊抽得粉碎。
当晚,他喝得烂醉如泥,把项链扔进了垃圾桶。第二天,苏清予飞往大洋彼岸,从此杳无音信。
直到十年后,他才听说苏清予在美国过得并不好,离了婚,独自带着孩子,眼神里再也没了当年的光。
“傻逼。”
陈然看着手里的项链,低声骂了一句。是在骂当年的苏清予,更是在骂当年的自己。
舔狗舔到最后,果然是一无所有。
要是换成2025年的陈然,绝对会一巴掌扇醒那个卑微的自己:有这980块钱,买两手腾讯的股票不好吗?哪怕是去买足彩也能翻个几十倍啊!
“老陈,发什么呆呢?”张大炮打完了一局,叼着烟凑到了阳台上,顺着陈然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盒子,“哟呵,这不是咱们陈大情种的‘镇山之宝’吗?怎么,今晚准备行动了?”
“嗯,准备送出去。”陈然把盒子合上,随手揣进兜里,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揣一包纸巾。
“真送啊?”张大炮瞪大了眼睛,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说老陈,咱们虽然是兄弟,但我得说你两句。苏大校花那是什么段位?那是天上的仙女。咱们是啥?咱们是地里的土豆。虽然土豆能做成薯条去肯德基沾番茄酱,但那也得经过油炸啊!你这一没车二没房,三没绿卡,拿什么跟那个学生会主席李文博争?”
“就是。”眼镜也凑了过来,虽然还是那副书呆子样,但眼神里透着股精明,“根据博弈论分析,你在苏清予眼里的边际效用已经递减为零了。沉没成本如果不及时止损,只会让你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陈然看着这两个损友。虽然话难听,但却是实打实的真话。上一世,除了他们,没人跟他说过这些。
“谁说我要去争了?”陈然转过身,背靠着阳台栏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自信的弧度。
此时的阳光洒在他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种眼神,深邃、戏谑、霸气,完全不属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那……那你送项链干啥?”张大炮被陈然这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当分手费?”
“算是吧。”陈然淡淡地说,“告别过去的自己。”
“告别过去?”张大炮挠了挠头,突然猥琐一笑,“老陈,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贤者模式’?是不是昨晚偷偷对着苍老师释放了太多,现在进入了那种‘四大皆空’的境界?”
“滚蛋。”陈然笑骂道,伸手从张大炮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红塔山。
动作熟练地在手背上磕了两下,然后叼在嘴里。
“火。”
张大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呼——”
陈然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那种久违的刺激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上一世后来为了养生,他只抽雪茄,已经很久没抽过这种几块钱的劣质烟了。
“兄弟们。”陈然夹着烟,指了指楼下熙熙攘攘的校园,“看清楚了。”
“看啥?看美女?”张大炮把脑袋探出去。
“看这江山。”陈然吐出一个烟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这满地的机会,就像这满地的美女大腿一样,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但如果不伸手去摸,永远不知道是滑的还是糙的。”
“卧槽……”张大炮和眼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老陈,你今天……真的有点不一样。”眼镜咽了咽口水,“这比喻,虽然粗俗,但有一种‘一眼望不到鞭’的意境。”
“那叫‘一眼望不到边’!”陈然一巴掌拍在眼镜的脑门上,“你个老色批,能不能有点文化?”
“嘿嘿,我的意思是,这路太长,太硬,就像那啥一样……”眼镜推了推眼镜,强行解释,“反正就那意思。”
“行了,别扯淡了。”陈然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赶紧收拾收拾,把自己整得人模狗样点。今晚的局,不光是为了散伙,更是为了立威。”
“立威?给谁立威?”张大炮不解。
“给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陈然冷笑一声,脑海中浮现出李文博那张伪善的脸,“今晚,咱们502宿舍,不能丢份儿。”
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张一百元大钞。
200元。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在这个年代,200元也就够吃顿好的,连个稍微好点的手机都买不起。
但陈然一点都不慌。
他是谁?
他是2025年的资本大鳄,是能在股市熔断时反向做空狂赚十亿的疯子。
只要给他哪怕一块钱的支点,他就能撬动整个地球。更何况,这可是2002年!
遍地黄金的2002年!
再过十一天,世界杯就要开幕了。那个足以让无数赌徒倾家荡产,也足以让他在一夜之间完成原始积累的超级风口,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而这一次,他要做那个站在风口上狩猎的猎人。
“大炮,眼镜。”陈然掐灭了烟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个兄弟,“想不想发财?”
“想啊!做梦都想!”两人异口同声。
“想不想以后出门开大奔,住别墅,身边全是那种不图你钱只图你人……哦不,既图你钱又图你人的极品美女?”
“想!想死了!”张大炮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那就听我的。”陈然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是一件旧T恤,但他硬是穿出了一种高定西装的气场,“今晚过后,咱们兄弟,带你们起飞。”
“飞去哪?”
“飞向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财富自由。”陈然嘴角微扬,推开了宿舍的门。
门外,走廊幽深,阳光斑驳。
有人在弹吉他唱着《一生有你》,有人在用方言大声骂娘,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去远方流浪。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陈然迈出脚步,踩在了2002年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苏清予,李文博,还有这操蛋的命运。
我陈然,回来了。
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