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门中汹涌露端倪,少年征欲启问心
哗啦~黄檀木造的陈文仁牌位被洒上一层香灰,一撮一撮掉落的香灰犹如人心一般散了。
“陈武道!你贵为少门主,平日言行举止无法无天,淫恶肆欲已是大过,你毫不悔改也罢。
如今甚至不仅刚刚玩完失踪!还不忠不孝,陈武门的祖宗们都在看着你呀!你枉为人子也!”
随着田文叫骂声的响起,陈武道才从恍惚间回过神来。
望着牌位上用宋体写的‘陈武门第八代门主陈文仁之位’,陈武道才不得不接受自己的父亲明明只是去参加一场南武林大会就尸骨无存。
望着牌位上那有些熟悉,但其实不怎么见到的名字,陈武道心中感触良多,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可能就连着他自己也不知道。
“陈武道!你田文师公训诫你呢!给我转过身来。”
又是一道催促,催的陈武道心里很是不爽,从面前的香炉捻起一缕尘土,真想甩到这些长辈脸上,烦死了。
但懦弱的性格和残存的理智,还是让他缓缓的放下了那一缕尘土。
“啊!”
一道四尺檀棍直直地打在了陈武道的背上,背上像有火一样不断的刺痛着,那股像止着什么却不能释放的酸痛,让他火气很大啊!
陈武道狰狞地转过身来,望着田文和他身旁的两名外姓师父,好想打出他们像水一样的脑脊液,搅拌着他们飞白的脑浆,以此来泻心中的火气。
“喂!田文师伯,你这就有点太过分了吧!”
一旁的陈文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破口大詈,上前直接拽住田文的肩膀,连衣布都朝掌心汇聚。
“那又如何!今天就是不能让陈武道他继任门主!有他在,我们陈武门就真的就是那些大派口中的,凭着祖师的《天水剑法》与《参商内功》位居东南一隅的‘跳梁小丑’罢了”
田文转过身来,一式追风棍直接向着陈文征的脖颈袭来,急得他只能后空翻去。
“喂!田文师伯,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武道看到这副场景也想上去掺乎助力,但立马被两名外姓师傅给拦在后面,他们气场压的陈武道开始心慌起来。
好在陈文征稳住身形,前腿斜进,后膝微屈,左手反握挡身前,右手正握侧腰间,呈攻守中庸之姿。
“文征师侄你要是还要阻拦我,教训这个畜生,我不介意帮你们这群陈姓累卵给精简一下。”
听到田文的发言,代表着陈姓子弟的那群天水碧色皆纷纷往外退去一步,明明说只是前门主的白事暨新门主的继任,怎么搞的跟当年华山气剑之争一样。
陈武道的视线被一旁女门人们楚楚可怜的举动给抓去了,满脑都是英雄救美后,女门人们主动倒追扑倒,左拥右抱的幻想,但理智赶紧让他摇头清醒,望着前方师父间的角斗。
“你累粑粑样的(福州府话:你他妈的),当初就不应该让你们这些外姓杂种担任师父!”
陈文征筋肉鼓现,双腿换型,两膝皆屈摆出奔越之姿,一跃至田文面前,明明与檀棍才一寸的距离,打上去的拳头却瞬间发出了强劲的气浪,吹的陈武道和其他门人不得不扎好步位。
“是文征师父的绝技瞬崩,看来这下他是真生气了。”
又嘣的一声,一阵庞大的内力从陈文征的拳头里传出,直接将檀棍开花了起来。这下带起更加磅礴的气浪,连田文旁边的两名外姓师父都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陈武道更是被逼到灵位桌前,牌匾之下。
“你狂妄自大!不尊老也罢,还敢坏了我最爱的檀棍!我今天就教你一下什么是尊老的美德!”
田文身上蹦出更强烈的气场,直接向四周所有人压去,而内力所聚集的目标陈文征更是有负千斤巨石,他没想到刚才自己聚集内力打出的一击居然对田文没有任何效果。
伴随着嘣的一声,四尺檀棍在经历两大高手内外力的相互摧残后,终于是不堪重负,碎成漫天木屑,陈文征也跌落出去,摔倒在地。
随后,田文向着陈武道一掌拍来,见状陈武道赶紧护住头部,但田文却停在近在咫尺。
“我问你,你主不主动让出门主之位?”
一道冷静,却颇具威胁的声音传来,陈武道慢慢地放下自己的双手。
陈武道喉咙咕隆一下,眼神开始变的坚决起来,正欲开口。
一道传音入秘却直接传入他的耳中,同时也有着一道奇怪的香气传入到他的口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平日里可没少看那些女弟子吧,你控制自己的火气很难受吧?只要听我的,我会让她们乖乖地在你的床榻上等你的。”
陈武道顺着田文的眼神向旁边的外姓弟子看过去,特别是那群因为这边激烈的打斗,而缩成一团的女弟子们,人人皆有一番风味,若是能好好的用起来泄火的话,那也是人间极乐。
“怎么样?你只需要继续当你们江山陈氏的少爷,听从我的指示,连外面那些说你草包,恶心的小姐,我也能给你搞定,她们越是嫌弃你,我让她们越是离不开你。”
阵阵的低语,挑动着陈武道的内心,随着田文越是开出符合陈武道邪念的条件,陈武道越是呼吸越是急促,连体内的参商内力都开始沸腾起来。
从小学习的礼制,圣人之言,侠之大者,皆要消失于陈武道的脑中,他好想当一个只有本能的野兽,仿佛有虫子在陈武道身上爬,一阵一阵的微痒感不断向着陈武道的脖子蔓延。
突然间,上面传来的一阵异响,吸引了陈武道的注意。
抬头望去,那是师祖亲自提笔写的陈家字辈亦是陈武门薪火的传承依旧挂在那里。
这‘有福并威,才兼文武’八个大字依旧在那一尘不染,闪闪发光。只因门人们皆都闲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只是现在那些字辈牌匾动摇的厉害。
哐当一声,其中一道牌匾掉落了下来,直接砸在了陈武道的头上,将他砸晕过去。
即将失去意识前。陈武道心中有着许许多多的情感涌现,他常常自命不凡,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但现实往往会对于他的懒惰,纵欲给出真实的评价。
他也总认为自己是话本中的主角,但很明显别人的人生比他更像话本中主角。
不论是比他清澈的人生,还是比他重的人生总有人比他更像主角。
他相信自己心地善良,但往往是好心帮倒忙。其实自己不过是狂妄又自大,但或许他自己其实也没那么糟?
陈武道明白现在的自己比他想象中的大侠可能截然相反。
感觉有一道声音在跟他说:“既然如此,干脆就顺此机会离开这里,破而后立吧,因为你是陈武门的后人。”
思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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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弟,听的到吗?”
“谁?武昌哥?”
“是我,看来你恢复精神了啊。”
随着陈武道挣扎的打开了一丝眼缝,一位浓眉大眼,身材甚是魁伟,身穿天水碧色无袖马甲的壮汉映入缝中。
你可终于醒了啊,陈武昌激动的摇了摇陈武道羸弱的身材。
“别摇了,武昌哥,我要吐了,这是哪里?我就记得我差点被田师公那混蛋给打到了。”
“这是我的屋子啊,看来道弟你真糊涂了。你们当时打的太凶了啊,连门祠上祖师爷提笔的字辈牌匾都被你们打下来了。”
“这样吗?后来怎么样了?”
陈武道艰难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脑子中总感觉少些什么。
“后来,陈叔他冲进来,用他的总管之名和目前陈武门第一高手的实力压制住了所有的门人。”
“真不愧是我们的陈叔啊,陈文叔浪里行侠这个名头真不是白叫的。”
突然间,陈武昌叹了一口气,有点悲伤的说道:
“不过,道弟,我们还是没给你守住门主的位置,只给你争取了三年时间,说你三年后能打败我,你才有资格坐上去。”
听到这则消息,陈武道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默默说了一句:
“那武昌哥你来当不就好了,我想离开陈武门了。”
这突然间的让位,让陈武昌满不迭的拒绝道,仿佛多迟疑一下,都是对权力的贪恋。
“那怎么行,我可是庶出的啊,而且论江湖比武我行,但真论门派经营还得是你啊,道弟。”
陈武道,默默的穿上他的天水碧宝绵衣,对着陈武昌开口道:
“那我就听他们的,我三年后回来,武昌哥山高水远有缘江湖,又或三年后再见。”
“不是,道弟你真要走吗?”
陈武昌还要出手挽留,但见到陈武道坚定地摇了摇头后,也不再说什么。
“那我去帮你办一下路引。”
“谢了,武昌哥。”
两位同父的兄弟就这么草率却不莽撞的定了一趟约定,在两人的互相抱拳鞠躬时,兄弟的心意只会更加相通。
此时,在窗外,陈文叔正听着这一切,突然一道鹤氅三清领的道长从一旁闪过。
“喂,田师叔他用的透气丸是你给的吗?不然他的内力不会一下子涨到这种程度的。”
‘鸻行炼师’禹青阳吹起嘴边的八字髭,笑眯眯的开口道:
“放心,我只会针对你这个武当的叛徒,而不会针对你们陈武门,我只是恰巧过来看看你们陈武门的新门主是什么样的人物,结果是一位开场就玩失踪的废物啊。”
“那是我们陈武门的家事,你少管!”
“好好,我不管,我曾经的师兄啊,虽然不懂前掌门为什么让我不能杀你,但我也不想你死在别人的计谋里,就提醒你一句吧,去应天府,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禹青阳一掌握住了陈文叔的手掌,除了蛮力,还有一股强大的内劲直逼陈文叔的筋脉而去。
陈文叔一时惊诧,只得赶忙运用内力勉强化解如鸻般小巧而迅猛的冲击,免于筋脉受损,但一时虚弱,内力难聚却是难免的。
“哈哈哈,自求多福吧,浪里行侠。”
踏出禹步,掀起一阵风,禹青阳随风而去。
剩下面目拧巴的陈文叔一位人了,他望着北方顺天府和应天府的方向摇了摇头,又望了西北方向的太和山回忆了片刻。
顿时整位人豆大汗珠显忧愁,面愁焦虑急心中,呼气一口达四梢后,也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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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庭院,避暑之地,一人独享,何其妙哉。
陈武道踏进了陈武门的后山之下,‘莎莎’的声音不间断的从脚下传来。
有时还会踩着淤泥,险些滑倒。但陈武道就这样绕着山下的一处小院不断徘徊了一圈又是一圈。
悄然间,从树梢下投射出来的点点阳光已然消失不见,昂首望着已经逐渐西斜的阳光仿佛正催着人们快快归去,去寻得一处卧榻之地,好好的享受接下来香甜夜晚。
卧榻之地本为立身之本,活之根本。但天下万千人,也并非谁都时时有卧榻之地,他人眼中理所应当,亦可是别人眼中的渴求。
陈武道有些悲伤地推开了木屋的木门,随着‘咯吱’的一声,木屋中的景象映入视野。
南北通透的房间中,光线一如往常的明亮。穿过窗纸的那一缕聚光下,连那在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也是那么的让人怀恋。
那是不知道多少日子的下午里都不变的一种背景。
扫视着房中的那早已司空见惯的场景,此时也有着别样的感情,放手上去,轻轻地抚摸着那书柜表面的粗糙纹理,揩过那书籍的侧边,用食指轻轻地拨出那以前特别喜欢的大侠传记,驻足良久。
最后轻轻地搬下书籍,在书籍的背后,有着与书柜颜色相同的剑匣。将它放于地板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剑。
剑镡呈正祥云样式刚好与剑格呈的倒流云样式相对呼应,而那道银流云之中又有着一道天水碧色的武字在那熠熠生辉。
其余剑柄为卢黑色,简洁又大气,没有过多的粉饰,只有一些隐于剑茎中细小纹理。
但那每一道纹理都是经过刻意的磨刻,依靠着使用者的穴位和关节专门设计,只为了使用者可以更好的握持。
而上面的那套剑鞘却是朴实了许多,没有额外的装饰,通体依旧是呈卢黑色,只不过那剑标,鞘口与护环处用了天水碧色点缀,不至于显得过于压抑,为这把剑添了一点灵巧在上面。
陈武道用中指叩打了几下剑鞘,聆听着那几声清脆的回响。
他不懂什么材料的特性,但他知道父亲送给他的这把及冠之礼定是用料上乘,单是这剑鞘就已经是柔中带刚,木中良品。如果是拥有剑法基础的人来使,作为临时兵器是绰绰有余。
陈武道一手握住剑柄,一手缓缓脱起剑鞘。
那剑脊刚一露面,就折射出一道闪光,贯穿全屋,虽然曾自己把玩过多次,但这清晰的能当镜子使用的剑身还是又勾动起他心中的欲望。
脱去剑鞘的手速又加快了几分。
‘刷’的一下,剑身暴露全姿,被陈武道一览无余。他眼中含着光芒,将剑身反复转侧观摩,时不时还上手抹上那一两下。
不过就在他对着剑刃上下摩梭时,一抹鲜红色的血迹就流淌于剑刃上,陈武道被疼的赶忙将划伤的手指放于嘴中吮吸,找来身旁的旧衣裳拭去剑刃上那一抹鲜红。
陈武道将此剑收好,望着手指上的伤势,心中也是一阵欣喜,他一直都没有给这把利剑取上好的名字,但现在或许可以将取名作为‘新生’的第一步了。
这把利剑定做于于福州府西北方向建宁府的松溪县,而锻造她的地方就是铸剑祖师欧冶子曾经铸造一代名剑湛卢剑的湛卢山。
而剑鞘的主体颜色本身就是卢黑色,再加上此剑见的第一红又是自己这位想成为鸿鹄之人的红,在这种种缘法交错之下就为她取名为‘鸿卢剑’吧。
陈武道心中暗想,觉得这作为他的‘新生’第一步真是不错,虽然自己常常觉得要改掉自己这好高骛远的想法,少空想多实干,但取个好名字总是没错的。
“嗯嗯。”
轻声肯定了一下自己,陈武道开始赶忙收拾起了行囊。
“唔……两套换洗的衣物,牙粉和猪鬃牙刷,还有装水的陶瓶。细软也带的足够了,应该没有什么了。
啊,还有给二狗带的他最喜欢的寿山石。然后武林秘籍和文书的话,二狗那里藏的比我还多,我这边的也是多为看过的了。嗯,出发我的新生,努力,奋斗!”
陈武道自言自语完之后,握起拳头给自己鼓气了一番气,戴上门旁挂的的斗笠,拿上鸿卢剑。
径自离开了小院。但走到小径半路,回头又驻足一下,看着院中的梅花桩和木头人,心血来潮地又舞一招《天水剑法》的基础。
虚步化力,辗转腾挪,弓步扫堂,借劲横砍,顺势单跪,反手突刺。
“呼,呼,呼。”
陈武道是真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门人们虚弱许多,才打完一招几式,就气喘吁吁,有些头晕。
“还是赶紧走吧。”
整顿好衣裳,陈武道就再次踏上了‘新生’的旅途。
只留小院在远处独自消失。
昔人早已去,空留旧居所。寒来又暑往,故人何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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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枝葳蕤,雨露震降。
望着陈武门那典型的福州府建筑大门,那青瓦白檐马鞍墙,龙鳞凤尾灰雕云。陈武道也只能深吸一口气。
“喂!道弟。”
陈武昌抱臂靠在门板上向着发呆的陈武道打着招呼。
“啊,武昌哥啊,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这样壮啊。”
陈武道伸手触碰着武昌那壮硕的手臂。在那软软的脂肪下面暗含着令许多武林侠士害怕的‘一力破万式’。
“哈哈,你武昌哥这其实也就那样的,你在游历江湖之后会遇到比你武昌哥还有力的侠士的。”
陈武昌站直身来哈哈的大笑道,笑罢将右手有力的拍在了陈武道的左肩上。
“不过,我可期待着与道弟你的三年之约呢。不过你要戒掉一些叔叔伯伯们所说的不好习惯啊。”
陈武道闻到此言嘴角也是微微一撇。
“我会的,武昌哥你就看好吧。”
陈武昌双手叉腰又是哈哈大笑,笑后拿出一张路引递到陈武道手上。
“好好好,武昌哥我啊就期待期待吧。”
但后一句声音正经了许多,双手扶着陈武道,靠近低声说道。
“不过道弟啊,虽说朝廷向来不会插手我们武林之事,只要我们不谋民财害民命,《大明律》中的大部分条文对我们是无效的。
但倘若真有人故意谋害于你,即便金盆洗手到官府寻求庇护也非不可啊。
出门在外性命最重要啊,没必要跟那些天之骄子争那虚无的名声啊。”
“武昌哥你就放心吧,算命的说我能活两百岁呢,你就安心等我回来赴三年之约吧,说不定我也是天命之人呢。”
言罢,陈武道还用大拇指揩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以示自信。
“道弟你还信那句胡言啊?我们又不是仙家怎么能活那么久啊。
不过你既然如此自信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就务实的等你回来吧。要我送你去福州港吗?”
“不用了,这段家乡路我想自己再走一次,下次要等好久了啊。”
陈武道此时伸出拳头,陈武昌自然地也伸出拳头,这一碰或许将是短暂的分别。
“那么,陈武门就暂时拜托武昌哥了,一别珍重。”
“我会的,道弟,一路保重。”
就这样,陈武道一个孤独的人走在了一条充满迷雾的路上,逐渐消失在了陈武昌的眼中。
后来有诗云:
颍水开基江山陈,
闽地筚路继遗风。
武道武昌承武陈,
征欲问心武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