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活命吗
就在这时,张泽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左前方几尺外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魁梧的汉子,像一头受伤倒地的巨熊。
他趴伏在泥泞里,同样浑身浴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胛一直划到后腰,皮肉翻卷,狰狞恐怖。
他身下压着半截断裂的木盾,一块染血的黄巾还歪歪扭扭地缠在他粗壮的胳膊上。
他显然还活着,沉重的身躯在痛苦中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可怕的伤口,涌出更多暗红的血液。
他旁边散落着一柄崩了口的砍刀,其上满是血污与锈迹。
这是一个黄巾袍泽,而且看起来是个孔武有力的战士!
张泽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型。
他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他需要这个人!
他需要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力量,来自救。
汉军补刀小队越来越近了。
咚咚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每一次落下都敲在张泽紧绷的神经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为首那名汉军士兵脸上刚溅上的温热血点,和他冷酷扫视四周的目光。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张泽猛地吸了一口气,不顾肋下的剧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魁梧汉子的方向,极其艰难又极其迅速地挪动了半尺!
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伸出手,五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浆里,匍匐前进!
一步,又一步……短短几尺的距离,在剧痛和死亡的威胁下,漫长得如同跨越深渊。
终于,他的手猛地向前一探,一把死死抓住了那魁梧汉子裸露在外、沾满泥血和汗渍的脚踝!
入手处一片粘腻,那人皮肤粗糙如同老树皮,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下奔涌的、尚存的生命力。
那汉子猛地一震!如同被烙铁烫到,巨大的身躯瞬间绷紧,埋在泥泞里的头颅骤然抬起,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开,凶狠、绝望又带着一丝茫然,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盯向抓住自己脚踝的人。
那个同样浑身血污、脸色惨白如鬼、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瘦弱青年。
那双眼睛让他记了一辈子。
没有同伴的麻木,没有流寇的凶戾,更没有濒死者的浑浊。
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火焰,一种穿透死亡迷雾的绝对清醒和经常发号施令带来的威严!
“别动!”
张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狠狠扎进那汉子的耳朵里。
“想活命……就听我的!”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对方那双充满血丝、写满惊疑和本能抗拒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钉:
“想活命吗?想……就听我的!别出声!”
这魁梧汉子名叫二虎,他大字不识、只知道跟着黄巾渠帅冲杀。
此刻这个只剩下一腔蛮勇和求生本能的莽汉,被这双眼睛里蕴含的力量和这嘶哑却斩钉截铁的命令震慑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黑夜里的鬼火,冰冷又灼热,让他混乱狂暴的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反抗的本能还在,但一股更原始的、对生存的渴望,被那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死死攥住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布满血污和泥浆的脸剧烈地抽搐着,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却真的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只是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惊疑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在疯狂地闪烁。
张泽心中巨石轰然落地一半。
成了!第一步!
这是他多年驻村工作学到的本事,如何通过小技巧让陌生人对自己产生一点信任。
只要种下信任的种子,他就能一步步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大树。
没有这点本事,他的驻点扶贫工作压根无法推进。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抓住对方脚踝的手,仿佛那简单的动作也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冷汗沿着他额角滑落,混着泥污,滴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身周这片血腥泥泞的修罗场里急速扫过。
断裂的武器,破碎的盾牌,倒伏的、被踩踏得稀烂的野草……
驻村扶贫时,跟着村里老药农翻山越岭辨识草药的经历,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哪里?那种草……那种在阴湿沟壑边、碎石滩上最容易生长,叶子像小小的铜钱,边缘带着细锯齿,茎秆折断会流出白色乳汁的……
找到了!
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两尺,一堆被踩扁的尸体缝隙里,几株顽强的小草探出头来。
叶子被血泥糊住大半,但那熟悉的轮廓,那锯齿状的边缘……
没错!是“地锦草”。
一种最普通、生命力却极顽强,能快速止血消炎的野草!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张泽冰冷的胸腔里猛地跳跃了一下。
他几乎是用爬的,不顾一切地挪过去,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一把揪住那几株小草,连带着根部的泥块一起扯下!
动作不可避免地带动了旁边的尸体残肢。
“嗯?”一声带着疑惑的冷哼从不远处传来。
张泽和二虎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汉军士兵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细微动静,停下了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了过来。
他手中的长矛微微抬起,矛尖反射着阴霾天空下惨淡的光。
空气瞬间凝固。
死亡的气息,冰冷地扼住了两人的咽喉。
冰冷的矛尖悬停在半空,那汉军士兵鹰隼般的目光穿透尸骸间的缝隙,精准地钉在张泽和二虎所在的位置。
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滴从矛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泥泞里发出的轻响,都如同丧钟在两人心头敲响。
二虎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几乎控制不住身体想要暴起,用最后的力量去撕咬敌人,以缓解心头压抑不住的恐惧。
张泽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断裂的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强迫自己静止,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只有抓着那几株沾满泥血的地锦草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是尸体被拖动时的声音引起汉军的注意?还是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