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了
张泽最后的记忆,是山崩地裂的咆哮。
那冰冷的、裹挟着巨石和断木的泥浆洪流,像一头远古的凶兽,瞬间吞噬了他那辆不知几手的旧越野车。
车灯在浑浊的黑暗里徒劳地闪烁了两下,便被无边的土石彻底掩埋,消失在黑暗中。
巨大的冲击力挤压着他的胸腔,冰冷刺骨的泥水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带着土腥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淹没了他那张恐惧的脸,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世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碾碎一切的重量。
然后,是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头颅深处搅动。
那痛楚如此猛烈,硬生生将张泽从一片虚无的混沌中拽了回来。
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和撕裂感。
嘴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黑暗并未完全退去,只是变成了昏暗、摇曳的光影。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他用尽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视野模糊、晃动,像是透过一层沾满污垢的玻璃。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那不是晚霞,是凝固的、半干涸的、浸透了泥土的……血浆。
它们涂抹在倒伏的、被踩踏得稀烂的荒草上,涂抹在断裂的兵器残片上,涂抹在……那些扭曲堆叠的尸体上。
一条孤零零的手臂,五指痉挛地张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手腕处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触目惊心。
不远处,一条腿被齐根斩断,破旧的草鞋还挂在脚上,浸泡在一汪浑浊的血洼里,时不时抽动。
更多是残缺不全的躯体,像被顽童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纠缠、堆叠在一起。
破碎的、染着血污的粗麻布衣,裹着这些血肉模糊的“零件”,不少上面还缠着一抹刺眼的黄色布条。
空气浓稠得令人窒息。
浓烈的血腥味是主调,浓得发腻,直冲脑门。
混杂其中的是内脏破裂后散发的恶臭,是尸体在湿热的空气里开始腐败的甜腥,是排泄物的骚臭,是铁器生锈的味道……
还有浓重的汗酸和化不开的绝望气息。
这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张泽的喉咙,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酸水。
躺在冰冷湿滑的泥泞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左肋下方传来锥心的锐痛。
他艰难地、一点点转动僵硬的脖子。
目光所及,是地狱。
尸骸……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尸骸。
黄巾,破碎的旌旗倒在血污中,依稀可见上面狂草般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繁体字样,墨迹被血水晕染得一片模糊。
倒塌的简陋拒马被踩踏得稀烂。
折断的长矛、缺口累累的环首刀、散落的箭矢……像一片死亡的荆棘丛林,插在累累尸骨之上。
远处,还有零星的、不成调的哀嚎和呻吟传来,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那是和他一样,尚未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倒霉鬼。
“黄巾……贼……”
一个沙哑破碎的词,不受控制地从张泽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一股被全世界遗弃的恐惧瞬间击穿他的心房,比刚才濒临泥石流时更加彻骨。
他不是那个为了给大石村最后几户留守老人抢通雨季塌方山路、冒雨赶回驻村点的第一书记张泽吗?
怎么会……怎么会躺在东汉末年这场席卷天下、最终被残酷镇压的黄巾起义的战场上?
成了他们的一员?一个……“贼”?
混乱的记忆碎片和眼前炼狱般的景象猛烈撞击着他的大脑,让他头痛欲裂,几乎再次昏厥。
就在这时,沉闷的、带着某种死亡韵律的声音穿透了这片死寂的哀鸣。
咚!咚!咚!
那是皮靴重重踩踏泥泞和破碎骨肉的声音。
沉重,整齐,带着一种冷酷的压迫感,由远及近。
张泽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僵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头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动作僵硬得像一具锈迹斑斑的木偶。
视线透过一具倒卧的尸体和半截断裂的车辕之间的缝隙,他看到了。
那是一队士兵。
他们穿着暗红色的制式军服,外面罩着染上暗红血斑的简陋皮甲,头盔下的面孔冷漠而疲惫,却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麻木和……残忍。
毫无疑问,这是汉军!镇压黄巾的官军!
他们三人一组,如同收割麦子的农夫,沉默而高效地在这片巨大的“尸田”中行进。
为首的士兵手持长戟或环首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脚下的“收获”。
只要发现任何一丝微弱的动静——一声呻吟,一次抽搐,哪怕只是手指的微微颤动——后面两名持长矛的士兵便会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将冰冷的矛尖狠狠刺下!
噗嗤!沉闷的利器入肉声清晰可闻。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戛然而止。
噗嗤!又是一声。
不远处一个试图挣扎着爬起来逃跑的黄巾伤兵,被一矛贯穿了后背,矛尖从前胸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咽气了。
他们在“补刀”!清扫战场,不留活口!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张泽。
巨大的恐惧攥紧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跑?
呵呵,这破败的身体别说跑,连挪动一下都痛彻骨髓!
装死?在这群经验丰富的屠夫面前,能瞒多久?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
难道刚逃过泥石流的灭顶之灾,死而复生,就要在这千年之前的战场上,像个无名蝼蚁般被捅死?
不!我不想死!不能死!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次我要活着!
一股源自生命最本能的、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欲,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
这股力量如此狂暴,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混乱。
他不能就这么死!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