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梧桐旧书店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弥漫的雾气,给青山精神病院斑驳的外墙镀上一层稀薄、冷淡的灰白色。
走出住院部的大楼,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何宇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将肺里积攒了一夜的霉味和消毒水味挤出去。
何宇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反锁上门。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阳光从唯一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他倒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纸条——是早上刘护长交班时偷偷塞进他手心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在耳边留下一句:
“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事情的答案。”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
“清河路17号,梧桐旧书店。电话:138xxxx2138”
何宇将纸条放在桌上,凝视着那串数字和地址。字迹工整,是刘护长的笔迹无疑。但这一举动本身却与她昨晚的表现截然相反——昨晚她还在极力否认一切,今天却主动递来线索?
何宇走到窗边,望向住院部的方向。晨雾正在散去,建筑的轮廓逐渐清晰。
护长的态度为何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晚上看到的那个小女孩以及那个诡异的娃娃……
太多疑问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何宇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三十分。他决定先给那个电话号码打过去试试。
他拿出手机,按下那串数字。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七八声,就在何宇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突然通了。
但没有人说话。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喂?”何宇试探着开口,“你好?”
呼吸声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一个苍老、沙哑的男声:“谁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何宇犹豫了一秒:“刘莹,我的护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老人才说:“今天下午三点,书店见。只准你一个人来。”
“等等——”何宇还想问什么,那边却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他放下手机,心中疑窦更甚。这个老人都知道些什么,他和刘护长之间有什么关系?
困意再次袭来,这次何宇没有抵抗。他需要休息,为下午的会面储备精力。他将手机闹钟设定在下午一点,和衣倒在床上,几乎在头接触枕头的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睡眠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又在四楼走廊,月光如霜。尹欣抱着娃娃站在远处,这次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哥哥,”尹欣的声音飘过来,“被我抓到了要接受惩罚哦,你来做我的新娃娃吧。”
娃娃突然动了。它从尹欣怀里跳下来,迈着僵硬的布腿朝何宇走来。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何宇想跑,但双脚就像被钉在原地迈不开半步。娃娃越来越近,娃娃脸上的五官也开始脱落,先是眼睛,然后是鼻子,嘴巴……
闹钟响了。
何宇猛地坐起,浑身冷汗。窗外阳光正烈,已经是下午一点。他喘着粗气,梦中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
冲了个冷水澡后,何宇感觉清醒了一些。他换上便服,将那张纸条和手机装进口袋便出门了。
何宇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去清河路17号。”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去老城区啊?那边现在挺冷清的,好多店都关门了,没什么可玩的。”
“梧桐旧书店还在吗?”何宇问。
“旧书店?”司机想了想,“好像有这么个店,开了很多年了,老板是个怪老头。不过很久没见开门了,还以为不做了呢。”
车子开出医院,驶入繁华的市区,又渐渐驶入老城区。
这里的建筑竟比医院更加陈旧,街道狭窄,行人稀少。许多店铺挂着“出租”或“转让”的牌子,透出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落寞。
清河路是条小街,两旁种满着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掉光,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天空下伸展,显得格外诡异。
17号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建筑,门面很窄,深棕色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招牌:“梧桐旧书店”。
何宇付完车费,站在店门前。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五十分,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十分钟。
他试着推了推门——锁着的。透过门缝,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何宇退后一步,打量这栋建筑。二楼窗户紧闭,挂着深色窗帘。整栋楼静悄悄的,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他决定等到三点整。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梧桐树枝发出的沙沙声。何宇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周围的环境让何宇感到瘆得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两点五十九分。
何宇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门前。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他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某种陈旧木质家具混合的气味。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黑暗,何宇这才看清内部:这是一个狭长的空间,两侧是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中央有一条狭窄的过道,通往深处。
“进来吧,把门关上。”
声音从书店深处传来,正是电话里那个苍老的男声。
何宇依言关上门,店内顿时更加昏暗。他小心翼翼地沿着过道往里走,脚下是老旧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书店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位老人。他大约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灯下看书——那是一盏绿色的台灯,是店内唯一的光源,在老人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在医院里面碰到她了,对吗?”老人开门见山的问道。
“她?应该指的是尹欣吧。”何宇内心想着,于是便将夜班遇到的事情以及自己做的那个梦全部告诉了眼前的老者。
“生辰八字。”老人听完,伸出一只布满斑点的手。
何宇犹豫了一瞬,写了下来。老人看过后,从抽屉里取出三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握在掌心,闭目片刻,然后撒在柜台桌面。
铜钱撞击木板的清脆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如此反复。每次掷卦,老人都低头记录,眉头越锁越紧。直到第六次后,他盯着自己写下的符号,久久不语。
“离火居位,坎水临身……”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凶煞交冲,死门洞开。”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死死盯住何宇:“这卦象,和三年前来找我的那个姑娘,一模一样。”
“不光是卦象。”老人向前倾身,绿光在他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你们的气质,长相……甚至眼角这颗痣的位置。”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何宇的右眼角,“都太像了。”
三年前。姑娘。一模一样。
这几个词在何宇脑中炸开,碎片锋利地切割着每一根神经。
“她……”何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不重要。”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你们都走了同一条路。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
他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的物品,解开黑布,里面是一面铜镜,三根未曾使用过的白色蜡烛,一个边缘有细微缺口的粗糙陶瓷碗,还有一叠边缘整齐、颜色暗黄的纸钱。
老人枯瘦的手指按住铜镜,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书架间的尘埃:“子时整,门楣正中。镜面朝外,照的是来路,不是归途。”
他又推过蜡烛:“白蜡三根,按‘天地人’三角布好。记住,点燃的顺序是左、右、最后将陶碗放在中间——点燃蜡烛后,要在陶碗中滴一滴你的血。”
何宇猛地抬眼。
“你的命火,才能引她的魂。”老人不看他,继续摆弄那叠纸钱,“一张,一张,烧。灰落进碗里,不能洒。烧一张,念一句‘上路了,别再回头’。”
“可……”何宇刚想说些什么,店里便传来阵阵风铃声。
叮——铃——
不是一阵,是连绵不绝的风铃狂响,从书店深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开!绿色台灯的灯焰猛地拉长、变绿,将老人和何宇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老人整张脸的皱纹都在抽搐,他一把将黑布包裹塞进何宇怀里,包裹沉得像块冰砖。
“走!”老人的声音破了音,“从后门!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