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怨：第3章 纸条

何宇的呼吸停滞了。

月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尹欣手中那个布娃娃的脸——娃娃身上穿着粗糙的护士服仿制品，脸上用针线缝出的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细节都与何宇的脸惊人相似，甚至连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被黑线点了出来。

“哥哥，你喜欢它吗？”尹欣的声音依然清脆，但此刻听来却像是从深井里传来的回音。

何宇想后退，但双腿像是灌了铅。身后的高跟鞋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整个四楼走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墙缝发出的呜咽。他看到尹欣的黑色眼睛没有映出任何光，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喜…喜欢。”何宇终于挤出了声音，嗓子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娃娃找到了，快回房间睡觉吧。”

尹欣歪了歪头，这个本该天真的动作此刻却令人毛骨悚然。她将娃娃抱紧了些，针线缝出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露出个瘆人的笑容。

“可是哥哥，我还不想睡觉，来陪小尹玩捉迷藏吧。”

“我……”何宇刚想开口，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宇！”刘护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谁让你来五楼的？”

“那…那边，那个女孩…”何宇颤抖着朝尹欣站在方向指去。

“什么女孩？”刘护长快步走来，手电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我在监控里看到你自己鬼使神差地走上五楼。你是不是把我交代的事全忘了？”

何宇愣住。眼前确实空无一人，尹欣和娃娃都消失了，只有冷风从破窗钻进来，带着陈年的霉味。

“我…我看到403病房的小女孩，她说找娃娃…”

“403？”刘护长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403空了大半年了。走，现在就下去。”

她不由分说，拽着何宇就往回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似乎坏了，只有拐角处一扇蒙尘的小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磨损严重的台阶。刘护长的脚步又快又急，何宇几乎是被她拖着往下走，寂静中只有两人凌乱的脚步声和何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经过四楼时，何宇下意识看向403病房——门紧闭着，屋内一片漆黑。

回到一楼护士站，明亮的灯光让何宇稍微喘了口气，但方才那一幕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那个娃娃……那张脸……

刘护长松开手，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杯中的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

“喝点水，让自己冷静一下。”她把一杯推给何宇。

“刘护长，刚才……”何宇接过水杯，冰凉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你看错了。”刘护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夜班时间长，精神紧张，加上你刚来，对这里环境陌生，产生幻觉不奇怪。”

何宇盯着刘护长蜡黄的侧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自己姐姐的消失，是与尹欣有关?还是和护长有关?或者说，她们两个就是同伙，无论哪种，自己都已身陷囹圄。

“那个小女孩和我说，她叫尹欣……”

“尹欣？”刘护长重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壁，“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病人。新人刚开始上班是容易自己吓自己。之前还有个护士坚称在三楼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结果只是消防栓的反光。”

她说着，目光却飘向走廊深处的黑暗，仿佛在确认那里是否真的空无一物。

说完她便坐到电脑桌前，背对着何宇，开始噼里啪啦地用力敲击键盘，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何宇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下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来这的目的，不然自己估计会和姐姐一样人间蒸发。

何宇沉默地坐回去，拿起病历本查阅起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护士站里格外清晰。他快速的扫视过一本本病历，直到一本略微泛黄的病历，吸引了他的注意。

“姓名:姜叶

性别:女

年龄:24

床号:108

诊断：妄想性障碍。患者表现出强烈的被害妄想，并持续坚称自己能看见‘不存在的人’或‘鬼魂’，描述具体，细节清晰，且伴随强烈情感反应，影响社会功能……”

“能看见鬼魂……”何宇凝视这行字，心中悄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后半夜似乎格外漫长。

护士站的老旧挂钟指针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敲打着何宇紧绷的神经。

刘护长之后几乎没再说话，只是偶尔起身去检查一下病房，并叮嘱何宇在护士站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凌晨四点左右，倦意和残留的惊悸交织，何宇感到一阵阵头晕。他站起身，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

洗手间在护士站对面走廊的尽头。惨白的灯光在空旷的走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何宇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右眼角那颗小痣清晰可见。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自己身后的门口，似乎有一小片阴影动了一下。他猛地回头——门口空无一物，只有走廊灯投下的静止光影。

是尹欣吗？还是又眼花了？

何宇匆匆擦干脸，快步走回护士站。刘护长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自己这回护士站的路上，也没发生什么，想到这何宇稍微安心，坐回自己的位置。

就在他准备再次翻看病历时，余光瞥见桌沿——那里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纸张泛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

何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记得很清楚，五分钟前起身去洗手间时，那里除了自己的水杯和笔，空无一物。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

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强烈好奇的冲动，死死攫住了他。他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微颤，极其缓慢地、小心地捏起了那张纸条。

纸张很薄，质地粗糙，是那种最廉价的便签纸，触手一片异常的冰凉，仿佛刚从冰窖里取出。他捏着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通过指尖，一下下撞击着这薄薄的纸片。

何宇将它拿到眼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两根手指，轻轻地将它对折的部分展开。

泛黄的纸面上，是用深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线条歪歪扭扭，用力极重，几乎划破纸背，透着一股生硬而执拗的稚气。

那上面赫然只有四个字——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