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怨：第2章 布娃娃

深夜十点五十分。

何宇换上崭新的护士服——尺寸意外的合身，像量身定做——走出宿舍楼。雨已经停了，但夜色浓稠如墨，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半点星光。主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零星几扇亮着灯的窗户，是它昏黄的眼睛。

推开主楼沉重的玻璃门，那股消毒水混合霉味的气息更加浓烈。大厅空荡，只有一盏节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投下青白色的冷光。

护士站在一楼走廊尽头。何宇走过去时，刘护长已经在那里了。她正低头整理药品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很准时。”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几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推到何宇面前，“夜里容易饿，垫垫。坐吧，有几件事必须再跟你交代一遍。”

何宇在对面坐下。护士站的灯光比大厅更惨白，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

刘护长靠在药品柜边，双手插在护士服口袋里，目光却越过何宇，投向走廊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守则看过了？”她问。

“看过了。”

“记住，必须严格遵守这些规则。”刘护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尤其是楼梯和五楼——这不是在开玩笑。以前有人不信邪……”

她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生硬地转开话题：“总之，照做就是。夜班主要是定时巡查，记录病人情况，处理突发状况。大多数病人晚上会服药入睡，但总有几个不安分的。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你的任务是确保安全，不是探究。”

她走到墙边，指着楼层平面图：“你的巡查范围是一到四楼。每一小时一次，从东侧楼梯上，西侧楼梯下。查房时，如果看到有病人没睡，记录床号。”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3:00，发出轻微的“嘀”声。

刘护长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硬壳的巡查记录本和一支笔，递给何宇：“时间到了。走吧，我先带你走一遍流程。”

走廊很长，两侧的病房门紧闭，门上小小的观察窗透出微弱的光，或一片漆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几乎凝固，混合着墙体散发出的老旧的潮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偶尔被不知从哪里漏进来的风声打断，那风声穿过缝隙，发出细长呜咽般的哨音。

一到三楼的巡查很顺利。大多数病房熄了灯，透过观察窗能看到病床上隆起的轮廓，规律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少数几个没睡的病人，或坐在床边发呆，或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对窗外掠过的手电光毫无反应。

刘护长的动作熟练、迅速、沉默。核对床号、姓名、记录状态、打勾，全程几乎没有多余的话。她的沉默让夜晚更加厚重，仿佛这栋楼里沉睡着什么不能被惊扰的秘密。

走到四楼时，何宇下意识看了一眼东侧——通往五楼的楼梯口被一道铁栅栏门锁着，门上挂着生锈的大锁。门后的楼梯向上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那就是五楼？”他低声问。

刘护长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她加快了脚步，快速检查完最后几间病房，然后看了一眼手表：23:55。

“快十二点了。”她说，声音有些急促，“你去看看四楼还有哪些病人没睡，把还没睡的病房号记下来。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记住，一定要遵守规则，不要乱走，尤其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已经飘向了上五楼的方向。

“我明白。”何宇点头。

刘护长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深重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歉意？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西侧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何宇独自站在四楼走廊中央。惨白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寒意，穿透薄薄的护士服。他拿起记录本，开始逐一确认哪些病房还亮着灯。

大多数都暗了。只有最西头的两间，观察窗里还透出昏黄的光。

他朝那边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越往西走，灯光似乎越暗，温度也越低。

就在这时——

“咔嗒。”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从他身后传来。

何宇猛地转身。

403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小手扒在门边，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出来。

那是个小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着脚。她仰着头，看着何宇，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大，格外黑。

“哥哥。”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你是新来的护士哥哥吗？”

何宇松了口气，是病人。“你叫什么名字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我叫尹欣，我在找我的娃娃。”尹欣嘟起嘴，委屈巴巴的样子，“没有它陪我，我睡不着。”

“娃娃？什么样的？哥哥帮你找找看？”何宇蹲下身，让自己和尹欣平视。

尹欣却摇了摇头，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用啦，哥哥。我自己去找。”

说完，她蹦跳着转身，朝着走廊东侧走去。何宇连忙跟了上去。

“等等！”看着尹欣朝五楼走去，何宇慌忙制止，“那边不能——”

尹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无比，然后，她径直走到铁栅栏门前，伸手——那扇挂着沉重锈锁的门，竟无声地滑开了一道足够她通过的缝隙。

她侧身钻了进去，消失在通往五楼的黑暗中。

何宇僵在原地。

规则在脑海里尖啸：严禁前往五楼！严禁！

但那个小女孩……她去了五楼。

犹豫了几秒。何宇一咬牙，快步走到铁栅栏门前。门上那把生锈的大锁竟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

他推开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

门后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破败。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黑污的砖块和扭曲的电线。空气里的霉味浓重到令人作呕，还混着一丝甜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息。只有转角处一盏应急灯，投下惨绿的光晕。

何宇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扭曲。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走到五楼走廊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哒…哒…哒…”

是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规律。

是谁在自己身后？不可能是刘护长，她穿的是护士平底鞋。

何宇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向前跑。身后的高跟鞋声也骤然加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尹欣！

“哥哥，”小女孩转过身，“你看到我的娃娃了吗？”

何宇刚要回答，蓦地发现尹欣的脸在惨淡月光下异常苍白，那双眼睛竟是全黑的，不见一丝眼白。

“它在这里哦。”尹欣举起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但娃娃的脸......竟然和何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