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的线索
何宇几乎是跌出书店的。
怀里的黑布包裹被他紧紧搂在胸前,铜镜坚硬的边缘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肋骨。他踉跄着冲到街上,梧桐枯枝在头顶交错如骨爪。
跑出清河路,拐进一条稍宽的街道,何宇才敢放缓脚步,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大口喘气。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包裹,黑色布料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哑光,像一块吸饱了阴影的海绵。
回到青山医院时,刚过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冬日的白昼短得吝啬。何宇从侧门溜进宿舍楼,尽量避开可能遇到同事的路线。403房间的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他闪身进去,反锁,又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顿时昏暗下来。
他坐到床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青山精神病医院’,页面跳动。大多是无用的医院宣传。他翻到第三页,一个早已废弃的本地论坛链接跳了出来。
发帖时间:2019年7月。三年前。
楼主ID是一串乱码。主贴只有一句话:
“我碰到一个奇怪的小男孩,他一直嘟囔着要让我做他的鬼新娘。”
下面有零星几条回复,都是嘲讽楼主
“又一个上班把自己上疯的。”
“编故事也要像样点”。
但楼主坚持回复:
2019年7月28日:今晚又是我值大夜。四楼西侧楼梯口,我听见小孩唱歌。“七月半,嫁新娘……”我走过去,什么都没有。是我听错了吗?可那声音太清晰了……
2019年8月3日:他又来了。今晚在五楼楼梯口,抱着一个破娃娃。嘴里一直念着什么……“新娘”“终于找到了”……,他手中的那个娃娃,相貌竟和我有几分相似……
2019年8月10日:今天下班后,在医院外遇到一个摆摊的老人。他拉住我,说我“命格特殊,是天选的‘鬼新娘’。我不信这些的。可是……今晚我又听见那首歌了。
最后一条回复停留在2019年8月15日,只有三个字:
“救救我。”
此后,楼主再未出现
何宇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最后回复的日期。
正是姐姐何雅彻底失联的前三天。
“救救我。”
这三个字如同钉子,一颗颗凿进他的视网膜。
尹欣,娃娃,五楼,命格。
每一个都与他的经历严丝合缝地重叠。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
发帖的人,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姐姐何雅。三年前,她和自己一样,被这家医院录用;在夜班遇到了他,得知了自己“命格”的特殊……
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宿命感扼住了何宇的喉咙。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扶着桌子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鬼新娘是什么?刘护长和哪个书店老板之间有什么关系?姐姐的失踪是否和她们有关?……
一个个问题如同理不清的线缠绕在何宇的脑海中。
何宇撇了眼桌子,书店老板给的包裹此时正散落在桌面上。
他拿起桌子上的东西仔细端详起来,首先是那面铜镜。巴掌大小,圆形,镜柄已经有些松动。镜面不是玻璃,而是某种磨光的金属,映出的影像带着一层昏黄的雾霭,像隔着一层油纸看世界。
何宇把它举到眼前,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他转动镜柄,发现背面刻着极浅的纹路——不是装饰花纹,倒像是某种符咒,线条歪扭却有种诡异的规律感。正中刻着两个小字,已经磨损得几乎无法辨认,他眯着眼看了好久,才勉强认出似乎是“镇魂”二字。
另外三样东西相比之下普通得多:三根白蜡烛,质地粗糙,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一个灰褐色的陶碗,碗口边缘有一处小缺口,像是被什么磕掉的;一叠纸钱,黄裱纸裁成,边缘整齐,散发着淡淡的陈旧纸味。
何宇强迫自己做了几个深呼吸,他不知道今晚如果按照那个老人的话进行仪式会发生什么,但眼下,自己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时间指向下午五点。该去上小夜班了。
他起身换上护士服,将老人给我东西揣进怀里。
走进住院部,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护士站内何宇却没有看到刘护长的身影,而是另一个中年护士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你好,请问刘护长还没来上班吗?”
那个护士头也没抬:“刘护长生病了,今晚请假了,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护士吧,我叫吴媛,今晚我带你上班,你先去病房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病人打架什么的。”
何宇心头一沉。刘护长偏偏今晚请假?是巧合,还是刻意回避?他压下疑虑,应了声“好”,拿起巡查记录本和手电筒,走进了昏暗的病房区走廊。
小夜班的病房比大夜班活跃些,有些病人还在低声交谈或呆坐。消毒水味依旧浓烈,混合着病房特有的沉闷气息。何宇一间间走过,核对床头卡,记录生命体征……
巡视完病房,何宇回到护士站。吴媛还在埋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何宇放下打卡机,目光落在吴媛略显花白的鬓角上。这是个老员工,或许知道些什么。
“吴姐,”他开口,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个刚来想拉近关系的新人,“您在这医院工作挺久了吧?”
吴媛书写的笔尖顿了顿,但没有停。“嗯,这地方刚改名叫青山、重新开业没多久我就来了。”她没抬头,“怎么?”
“没什么,就是感觉您特别熟练。”何宇拉开椅子坐下,装作闲聊,“对了吴姐,我之前听人说,这医院前身……好像出过什么事?所以才关门重开的?”
吴媛书写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起头,眼神快速地在何宇脸上扫过,那里面有种警惕,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惊惧,随即被她垂下眼帘的动作掩饰过去。
“不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干涩,紧绷。
沉默。
护士站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上。
何宇坐回自己的位置,思绪乱如麻,刘护长和吴媛似乎都知道些什么,而她们都选择闭口不谈。这座医院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
不知不觉,临近午夜。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吴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额角,站起身:“快到点了,我再去最后巡一圈打卡,顺便看看有没有没睡的。你就在护士站盯着。”
何宇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吴姐,我去吧!”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您忙活半天了,歇会儿。最后这点巡查看我来就行。”
吴媛看着他,愣了几秒,最终还是坐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丝疲惫:“那……也好。你去吧,我也有点累了,有事对讲机里面喊我哈。”
“哎,好勒。”何宇应着,握紧了怀的东西,转身快步走出了护士站。
走廊的灯光似乎在何宇踏出的那一刻变得更暗了些。冰冷的空气包裹上来,消毒水味里,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腐坏气息,再次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