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好人
时间:8月29日,早晨7点20分。
地点:魔都。
徐桦明坐在车里,汗湿了后背。
窗户开着,风是有的,但没用。
上海的“秋老虎”来了,像是开了满级debuff。
热得人,闷、粘、躁,脑子熬成一锅胡思乱想的粥。
鼠鼠热死了。
他一路从市郊开往华山路,穿过静安寺,金色屋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佛头,用高温把你打回信仰本源。
徐桦明信不了什么神。
事是人做出来来的。
但此刻,他很想信点什么——比如信那个传说中“一切过期作业都能被教授原谅”的光明世界。
——老天爷啊。
他开车驶过南京西路,街边是人均三万起步的精品店,玻璃橱窗里模特摆着不痛不痒的姿势,
驶入华山路,路边是低矮的法国梧桐,树影斑驳,绿荫密布。
文艺得像要走出一位追忆似水年华。
学院就藏在这样的地方。
他猛踩了一脚刹车,在校门口停下。
“上学”这俩字此刻比“判刑”还沉。
他不想下车。
但也不能不下。因为他还有一个要命的身份:学生。
.....
那篇三天赶出来的作业,现在正躺在他U盘里。
高质量?他不敢评判。
但他知道,它可能是他留在学校、继续混圈子、对外继续标榜“艺术青年”的最后一张船票。
这船票的前半张,是纸;后半张,是命。
啊,文学。
啊,乡愁。
他抬眼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门。
脑海里浮现出教授那张脸。
皱纹刻得像稿纸,眼神比咖啡还苦,语气精准得像在演播室调频:“小徐啊,你的创作理念我理解,但你必须为它承担责任。”
“理解”是动词,“责任”是名词,“死”是结果。
哈哈。
他不知道教授现在在干嘛——也许正坐在办公室喝茶。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自己现在是个学生,而这身皮,已经快要裂口了。
再拖,就不是延期毕业,是毕业延期入狱。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学生证,指尖一颤。
一张蓝白塑料卡片,磨损边缘,印着那行字:
“徐桦明上戏艺术学院导演系”
他看着那张卡,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谁,而是为了别让别人定义你是谁。”
他苦笑了一下:可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终究是下车了。回忆起与教授的对话,徐桦明并不感到愉悦。
教授虽然表面上尊重他的才华,但内心却深深担忧他的能力和动机。
也不知道教授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
叶教授开口,语气淡淡,像是对着学生作学术评注:“他聪明,是聪明的。甚至可以说,是少见的聪明人。”
他对面是石原。
他顿了顿。
“但聪明并不代表可靠。”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掠过窗外的银杏叶:“他的问题不在能力,而在他的心气太杂“
”他写的那些文字你应该看过。全是大词、满是理论。”
“开局就直奔社会结构与意识形态的顶层建筑去。但你问他‘你为什么写这个’、‘你想要什么答案’——他给不出来。”
石原没作声,只是手中的温茶动作慢了些。
“我不是要否定他。”教授话锋一转,像是怕自己显得刻薄,“他是个好苗子,这是真的。我教了二十多年书,多少有点眼力。徐桦明要是稳定点,是可以往上走的。”
“但问题是,他不稳定。”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太善于包装自己。用那些术语、观念、‘先锋’、‘非线性结构’这些东西当遮羞布,一层一层地盖。他从不让人真正看见他内心的状态。”
他停了一下,换了种更温和的语气:
“石原,我知道你在国外也遇到过很多人,各种风格的艺术家你都见过。他们在我目光里都怪怪的,但至少——真诚。”
“而徐桦明,他太习惯掩盖了。不是坏,而是躲。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躲什么。”
石原低头看着茶水,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要飘走:
“我知道他不是完人。”
“可他没有伤害谁。”她轻声说,“也没有害过我。”
教授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踱了几步,走到书架边,从架子上抽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翻开,是几张A4纸,打印着的开题申请。
标题赫然写着——《饭圈文化的意识形态潜能探析》。
教授指着中间一段:“你看看这句话——‘娱乐崇拜逐步取代历史叙事,构成情感共同体中的自我认同结构’,你告诉我,一个本科生,能独立写出这种东西?”
石原看了两眼,没说话。
“他是聪明。”教授重复了一遍,“但这聪明人,要是不用在正道上,很容易翻车。”
“你知道他去年怎么拖延交稿的吗?”
石原一愣。
“他给我发了份心理诊断报告,说自己轻度抑郁。”教授眯起眼睛,“你知道那张报告是哪来的吗?淘宝。”
空气一下子静了。
“水印都没擦干净,‘淘宝通用’,下面还带个客服二维码。”教授摇了摇头,“我要不是念着他这孩子以前成绩不错,早给处分了。”
石原脸色变了。
“我不是叫你害怕。”教授叹口气,,“我是担心你。你是有能力的,也很认真。我怕你被他的戏码带偏了。”
“创作,不只是才华的堆叠。它需要信任、耐心、纪律。尤其是合作——更需要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谁。”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教授皱了皱眉头,还没等他开口,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阳光像被刀切开一线,从门缝里劈进办公室。
徐桦明站在那里。
白T恤、牛仔裤,头发微湿,发梢有汗珠滚下来。他像刚跑完一场两千米长跑,或者是被人审讯三小时。
他手里拿着U盘,像是攥着最后一张通行证。
教授眼神一动。
而石原,已经站起身来。
“实在抱歉,不必多言。”她转头,先对教授说了一句。
.....
徐桦明正好走到了办公室,听见石原黎美说——
“我相信小徐他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