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来我屋里打电动
身边这个年轻人——有热劲儿。
他余光扫了一眼徐桦明,后者刚坐下不久,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
那是一张干净的脸,五官端正,眼神里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只有踏实。
俊,是真俊;沉得住气,也是真难得。
赏心悦目。
范钧山轻轻眯了眯眼。
他年轻时也这么俊,那时候在矿区和人谈判,踩着煤灰进出局里,脖子上挎着账本,嘴角叼着烟,眼神比谁都硬挺挺的。
可惜啊,硬,也就硬那几年。
他手里的鱼竿动了一下,他没理。
反而心里又默默扫了眼这小子。
坐得住,不插话,也不赔笑,懂规矩。不是怕,不是懦,而是知道——
时间是要看准了才使劲的。
林若若那边却坐不住了。电话接了一通又一通,语气一会儿撒娇、一会儿急躁。
“不是,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讲的?我不是昨天就问过你排期了吗?”
她声音不小,踩着草地来回转着圈,像只踩高跷的鹤。
范钧山没抬头。
他还记得林若若刚认识他时,明眼甜、会说话,在饭局上一敬酒,老板们都乐了。可惜一住进他那套江景房,话题就变成“你什么时候安排我去国外冻卵?”、“你投资的剧本我能演女一吗?”、“我最近想做个牙齿贴片”……
就不该给她买房子。
范钧山心口闷了一下。
鱼难钓,人更难留。
他没动,眼角却又落回那年轻人身上。
后者依旧不说话,只是看水面,眼神沉稳,连坐姿都显得专注得近乎苛刻。
他不认识我?
这一点让范钧山有点喜欢。
林若若拎着手机走远了,声音隐约还能听见声儿。
她踩着草地,一步一撅地向另一头的林子走去,渐渐淡出。
安静,终于落了下来。
范钧山换了个姿势坐着,腰背略显僵硬。他没说话,但越发余光扫向旁边的年轻人。
他好像刚跑完步,衣领处还留着微湿的汗迹,短发下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眼神落在浮漂上,没有急躁,没有表演。
他没主动搭话,只是安静陪着,像是一块稳妥的石头落在水边。
他忽然开口:“你信不信,我年轻时候也跟你这么瘦。”
徐桦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信。”
他不由打开刚才没打开的话匣。
“在山西那边跑煤场,天天爬上爬下,黑得像铁锅盖,胳膊肘一磕,掉的不是皮,是煤渣。”
“有一年,咱跟几个帮派抢个批文,白天公关,晚上跟人喝酒斗狠,桌上三副麻将打了个稀烂,兄弟被砍了两刀,我还在警察面前拿着酒瓶子讲法律。”他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那种笑,带着点沧桑的玩笑味,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却又刻在自己皮肉里。
“那时候的兄弟,现在大多散了,有的倒了,有的进去了,有的干脆改行做房地产,连矿都不认了。”
他叹了一口气,“能像我这样,还能钓鱼,还能喘气的,不多。”
徐桦明安静听完,没插嘴,过了两秒,才缓缓开口:
“您能活下来,还能笑着钓鱼,就已经赢了。”
范钧山眯了眯眼,看着他。
“你这话……有意思。”
钩没动,水没动,人动了心。
他忽然调转竿尖,问了一句:“你懂钓鱼吗?”
“知道点。”徐桦明点头,“打窝不能心急,线组要调配得当。鱼不咬不一定是饵不对,也可能是漂没调好。还得看天气、看风向。”
范钧山眯眼笑了:“真学过。”
“你知道怎么我今天能钓上黑鱼?”
徐桦明认真想了一下,“窝打得早,饵用得准,水草边缘,黑鱼守株待兔。”
“对。”范钧山弹了下竿柄,“鱼跟人一样,凶归凶,但有它的逻辑。”
“你要是不懂那点逻辑,乱抛乱抽,竿折线断,全是空忙活。”
他顿了顿,又问:“你跑步,跑什么劲儿?”
讨好牛逼人物的秘诀是什么——
——
“跑给自己看。”徐桦明答得很干脆。
“跑给别人看,太累;跑给未来看,太虚;只有跑给现在的自己,才知道脚底下踏的是什么地。”
范钧山点头,“这话也不差。”
他忽然又问:“那你说,天下这么多成功的名人,说的道理那么多,凭啥最后成事儿的,总是少数人?”
徐桦明看着水,沉了两秒,说:“因为多数人崇拜结果,却忽视过程。”
“成功的秘诀,不复杂,四个字——实事求是。”
“很多人都喊这四个字,但真正能落到行为里的人,太少了。”
范钧山眯起眼睛,像是被扎了一针,“你继续说。”
徐桦明望着水面:“‘事实’跟‘人类的判断’,从来不是一件事。”
“它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次跨越就能抹平的鸿沟,而是一个不断缩减的过程。”
“靠验证、靠反省、靠放下偏执,再重新观察。”
这一次,范钧山是真的没接话。
他把竿往椅子边一搁,点了一支烟,沉默地看着那根浮漂。
像是在思考,又像在回忆什么。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转头,看着徐桦明,认真地问:
“你读过书吧?哪个学校出来的?”
“没啥名头,普通本科。”徐桦明笑着说,“拍电影的。”
范钧山点头,不再追问。
忽然,他又问:“你信什么?”
徐桦明想了想,抬头看他一眼,缓缓说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
与此同时,林若若踩着草地快步跑回来,手里还晃着那支口红,脸上挂着“有事要说”的神情,语调却撒着娇:
“钧山,我最近去做了黄金微针诶,手臂、大腿,都嫩得跟新剥壳的鸡蛋一样。”
说完,还凑过去,拿手肘轻轻蹭了蹭范钧山的肩膀,“你要不要摸摸?”
范钧山本来低头看竿,听到这话,只冷哼一声,嘴角扯了下。
“滑什么滑,年轻时候摸得还不够多?”
他没看她,牙签咬着,淡淡地吐出一句:
滚!
留下情人一脸震惊
“走吧,”他看向徐桦明。
范钧山却懒得解释,拎起鱼篓,把钓竿一收,起身抖了抖裤腿。
语气一转,淡淡地说了句:“我屋里还有更大条鱼,来看看嘛。”徐桦明愣了下,不懂他意思,但起身跟上。
在煤老板车后座,一路驶向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