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漂流：第8章 消失的桥

在我的记忆里，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立交桥。它的岁数比我还大，已经在那里静静伫立了好几十年。每天日升月落，星移斗转，它只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不增也不减，无喜亦无怒。它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守着这座城市的喧闹和繁华，从东边的朝霞等到西边的暮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立交桥旁边有一家沃尔玛。那是我小时候最经常去的地方之一。那时的我极其地爱这家沃尔玛，有的时候我会坐在里面看书，一耗就是一下午。尤其是骄阳似火的炎夏，这个同时兼具空调和书的地方，就成了我消遣的天堂。还有的时候，父母会来这里买东西，吃的用的穿的都有，当然，也有让我万分激动的玩具。

这座立交桥是去沃尔玛的必经之路。每次坐车路过那里，我总会看到一群黝黑而精瘦的人聚集在桥底下。他们基本都是中年男人，穿着或灰或黑的有些脏旧的衣服，在路边蹲坐着，三五成群地用方言聊着天、打着牌。于是我就问我妈：“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总是在这里？”我妈会告诉我他们是农民工，他们在这里等着工头来招人做项目。没过多久，我也就忘了这些人和问题，一头扎进了沃尔玛这个欢乐而多彩的大世界里。

后来，爷爷奶奶家搬到了离立交桥不远的地方。我每周六晚上都会去他们那里吃晚饭。从此，这座桥对于我来说，就不再只意味着沃尔玛了，它更象征着爷爷奶奶家丰盛可口的晚餐和一家人的团聚。再后来，我搬了家，虽然每周末还都会去爷爷奶奶家吃饭，但是不从这座立交桥上走了。因为学业越来越繁重，我去看书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升入初中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沃尔玛。

就这样，这座立交桥连同旁边的那家沃尔玛从我的生活轨迹里消失了，以前的几乎天天见面终于变成了形同陌路。我像是忘记了这座桥一样，只有在偶尔再次路过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才会闪过一丝念头：“这里曾经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突然有一天，我看到报纸上说这座立交桥要爆破拆除，取而代之的会是更宽阔整洁的马路。恍惚间，我仿佛被一个锤子袭击了似的，心头猛地震了一下。报纸上还说，很多对这座桥有感情的“老福州”都特地赶去为这座桥送行，有人为它写了一首诗，有人给它拍下了最后的几张照片。我有动过去和它告别的念头，但是最后因为种种原因的“忙”，我也没有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

拆桥的那天，我在上课。学校离桥好远好远。

我又一次如同失忆一般忘记了这座桥的遭遇。直到那天我再次途经那座桥的所在地，我才发现原来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立交桥就这样消失了，不变的是边上的沃尔玛和车水马龙的街道。“立交桥呢？”我问我妈。“不是早都拆了吗？那段时间报纸上说要拆，你不是还心心念念了很久？”我妈有些诧异地望着我，“你都忘啦？”

是啊，我都忘了。我这才幡然醒悟，自己原来是那样的健忘。

桥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那个我小时候走过成百上千遍的立交桥就这样消失在了一声响彻云霄的轰鸣和飞扬弥漫的烟尘中。那些桥下聚集的民工不知道去了哪里，沃尔玛里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多书和小孩。这座桥承载了我那么多年的快乐，我却只用了短短的一段时间，就忘记了关于它的一切。我向来不认为人是善于忘记的动物，我觉得如果记不住，可能是因为爱得不够深切。我能记住那条小巷里的大树和卖蟋蟀旳人，却忘了这座巨大的立交桥。这大概是因为眼前看着的东西比脚下踩着的东西更能入心吧。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希望我会选择记住这座消失的桥，记住这里的一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希望能和这座桥好好地告别，花一点时间，陪它一起看一次华灯初上。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