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漂流：第7章 楼

那栋楼就在烟台山脚下，离我初中读书的地方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和街对面连成一片的房子不同，它好像没有朋友和家人似的，总是孤零零地安静地站着，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楼边是一条窄窄的小路，每当傍晚五六点时，下班回家的车和刚放学的学生总会把小路挤得水泄不通。

还记得搬进来的那天，大概半栋楼的人都在门口注视着缓缓驶来的搬家公司的车。我和父母一起坐在车上。说实话，我是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围观的感觉的，于是我别过脑袋，不再看着窗外的人群。可是新邻居们的目光就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照过来，让我无处可躲。走进破旧而肮脏的电梯，一阵刺鼻而浓郁的烟味扑面而来，我的心中不由得升腾起一种极度的厌恶感，好不容易才把那句“谁还在电梯里抽烟，这么没素质”咽回肚子里。

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了吧。这栋楼还真是让我无话可说——永远充满烟味的破电梯三天两头不能用，楼梯间本来就很昏暗的灯五盏坏了四盏，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常常有楼上楼下尖锐的争吵声划破天际......

唯一让我感到宽慰的是这栋楼里的人们都是那样的可爱。

我家楼上住着的是门房的大姐。她有两个女儿，不同于《丑陋的中国人》里讲到的“晚娘脸保安”，她对所有人永远都是满脸微笑——那种微笑是真心实意的，能让人感觉到温度和舒适的。楼下是一大家子。他们家是开锅边店的。作为一个酷爱锅边的人，有这样一个邻居可以说是天大的幸运了。我常光顾他们的店，锅边的味道确实很正宗，油条和蛎饼做得也很好。更让我喜欢的是每次进店的那几句用福州话说出来的寒暄，和他们的锅边用料一样货真价实，让人顿时如沐春风。

可能是因为离学校确实很近，很多家长也像我们家一样选择在这里租房子。楼下有一个学长的妈妈和我们家挺熟的，遇到的时候总会聊几句成绩什么的；楼上住着一个学弟，他和他妈妈经常在电梯里碰到我，他妈妈有时会问我一些关于中考的问题，在我中考总复习的那段时间，他妈妈还专门带着他来给我加油。

出于种种原因，这栋楼没有物业管理。于是邻居们群策群力，搞了一个业主自治委员会。他们好像一支来无影去无踪的大军，这里修一修，那里补一补，等到事情都做完了，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地方去。也许那几个总是坐在门口聊天喝茶的大爷是铺水管的能手；也许那个总是神神叨叨的瘦老头擅长书法，所有的布告都是出自他的妙手；也许那个其貌不扬的卖菜大妈编出来的草绳百磨不断；也许那个留着白胡子的老人家种出了硕果累累的木瓜树......他们就是一群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小人物，却各自有着自己的一技之长，这栋小小的楼就在他们的照顾下，日久弥新，生机盎然。

这可能就是“侠之大者隐于市”吧。我想到了周星驰的电影《功夫》。《功夫》里深藏不露而又身怀绝技的包租婆等人，不就是这栋楼里的人的写照吗？

后来听父母的介绍才知道，这栋楼里大部分的人都是附近农村的农民。市区向外扩张以后，他们中有些人失去了耕地，有些人的房子拆迁了。于是这栋楼就成了政府给予他们的安置之所。比起我以前的邻居，他们的文化水平不算高，经济状况也未见得非常好，但他们所绽放出的光芒却毫不逊色，甚至超过从前。我不禁想起了曾经的邻居。想起了他们虚伪的笑脸和毫不走心的寒暄，想起了他们尽管就住在对门也“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想起了他们为了争抢停车位而上演的一场场闹剧，这样一比较，高下立现。

初中的时候读过这样一篇叫《火警》的文章，文章的作者是龙应台。具体内容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大概就是作者举家搬进了位于市中心的新家，整栋楼的邻居都过着自己私密的生活，唯恐被外界探知，彼此之间基本不说话，唯一一次让大家聚在一起说起话来的就是一场由于烟雾探测器失灵导致的误报火警。我对这篇文章很有感触，因为这样的故事就活生生地上演在我的生活里。

感谢这栋楼，感谢这栋楼里所有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足以融化提防的坚冰，足以打碎“防邻如防贼”的冷漠，足以让那些生活在自私里的“城市人”感到愧疚与无地自容。感谢这栋楼，感谢这栋楼里所有的人，在这个冷漠横行的年代，总算有人可以温暖灵魂。

数起来我离开那里已经快一年了。那栋楼里的脏和乱我早觉得不算什么，我能记住的，我愿意记住的，只有那群淳朴的、永远微笑着的可爱的邻居们。这就是人间的生活，这才叫人间的生活。我想，这栋楼和这栋楼里的人，会一直在我的记忆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