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漂流:第6章 那个卖蟋蟀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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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个卖蟋蟀的人啊

大概十年前吧,我还住在城东的旧家里。

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巷,巷的名字叫“医官”——相传满清末年,蒙古驻军的随军医官就住在这里。小巷蜿蜒曲折,狭窄而起伏的石板路上常常积着坑坑洼洼的一凼一凼的雨水。在小巷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重重叠叠的树冠仿佛可以把透过的阳光染成翠绿。细碎的光阴就渗在这清凉的绿荫中,一点点消逝而去。

每当炎夏的炽热吞噬整个城市,我总会准时到这颗树下找一个戴斗笠的老人。年年如此,就好像在赴着一个总是赴不完的约。那个老人很高很瘦,黝黑的皮肤紧紧裹着嶙峋的骨架,老旧的薄衬衣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大大的斗笠下是一张爬满了皱纹和汗珠的老脸。他就这样在树下坐着,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根长长的扁担,扁担的两头挂着几个精巧的小灯笼。

竹笼里装的是蟋蟀。一种我最喜爱的童年玩物。我总会花十块钱买一笼蟋蟀回去,挂在卧室的蚊帐上,听它们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聒噪。那种弦乐般的、充满金属光泽的鸣声仿佛就成了我专属的夏日天籁。不过,这大概只是我个人的低级趣味。我的父母极其厌恶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噪音,屡次警告我说:“你要是再买这个虫子回来影响我们睡觉的话,你就和虫子一起住去吧。”但我并不怕这类警示,仍然自顾自地买蟋蟀回来养着。我至今都会记得我妈看到我又新买了一笼子蟋蟀时无可奈何的“悲愤”表情。

突然有一天,我要搬家了。

车经过医官巷。我从巷口往里面匆匆望去,只瞥见了那碧绿而巨大的树冠。我还想再认真端详一番,去寻找那熟悉的苍老的背影——可是这已是隆冬了,冬天哪里来的蟋蟀呢?哪里来的卖蟋蟀的人呢?一阵离别的酸楚和怅然若失刹那间填满了我的世界,就好像我从此失去了一个好朋友。我扒着窗户,向着逐渐远去的小巷看去。恍恍惚惚之间,我又好像听见了那金属般的虫鸣,看见了那穿着衬衣的老人。

搬到新家以后,我曾几次在路上遇到卖蟋蟀的人。原来的手编竹笼被先进的塑料盒取代,叫卖人也不再需要沿着每条街道踽踽独行——自行车成了他们的代步工具。我尝试着买了几次,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兴趣挑出菜叶来喂蟋蟀,也再不觉得蟋蟀的叫声好听了。蟋蟀很快就死了,我从此也不再养蟋蟀。

我提醒自己,童年已经过去了。眼前手边的一切,再也不是熟悉的一切。蟋蟀变了,人变了,我也变了。我长大了,不再那么幼稚,不再那么天真,不再因为一两只小虫子就喜笑颜开了。于是无论我怎么尝试,也再找不到当年的乐趣。我终于才了解,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重复踏过一条同样的河。当年的我,当年的世界一去不复返,而我对于蟋蟀的记忆,永远停在了那树下那人手中的笼子里。

当时最反对我我养蟋蟀的父母反而奇怪起来:“你怎么不养蟋蟀了?”我没有回答。

有一天,我因为一些琐事回到旧家。中途路过医官巷,于是我决定进去看一看,就像去看望一个失散多年的朋友。巷子的墙被刷成了刺眼的白色,崎岖不平的小路也被填平了,路上也再没有积水。我站在巷口,看着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终于,我说服自己循着那条记忆里的小路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大树还在。参天的树冠把阳光细碎地切成无数小小的斑点,炽热的阳光仿佛被滤成了清凉澄澈的流水。大树的下面坐着一个穿着薄衬衣的老人,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根竹扁担,竹扁担上挑着好几个竹笼。竹笼里装着蟋蟀。

我放心地笑了。那个卖蟋蟀的人啊,他还在。我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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