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鸽王
一片庄严肃穆。挂着惨白的“哀”字的花圈,如同大手般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奏哀乐的队伍早已散去,只剩下漠不关心的人群虚伪地吊唁着。哭到声音嘶哑的老妇人几乎晕倒在地,那瑟瑟发抖的伛偻身躯在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
他死了。而她,在哭着死去的他,在哭着这个相伴几十年的老伴儿。
他姓王,是个养信鸽的人。住在那一带的人都知道他的信鸽好,但不知道他的真名。久而久之,“老鸽王”这个绰号就传开了。他的几笼鸽子就养在天台上,每天早上,他都会准时拿着一根挂着红布的长竹竿到天台上训鸽,风雨无阻。他爱鸽子就如同爱着自己的孩子,作为他的邻居,听他夸耀他的鸽子有多好是常有的事。
他的鸽子好确实是真的。不像外面的养鸽场用激素饲料催熟鸽子,他的鸽食都是用谷物磨成的。家楼下专门有块地用来晒他的谷子。看着鸽子苗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渐渐长得油光水滑、精神抖擞,老鸽王开心地拍着胸脯说:“外面那些场子简直就是乱来,黑了心了,糟蹋鸽子。我用老祖宗的办法来,虽然慢一点,但养得好,养得有良心啊!”记得有一次,一个鸽子场的主人来他家采购鸽苗,他仿佛护孩子似的护着鸽笼,说什么也不肯撒手,那场主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他老伴骂他:“你个瓜脑袋!这个人开的价钱多高啊!不就几只鸽子吗?大不了再养呗!”他不说话,只是摸着绿色的鸽笼,满脸慈祥地凝视着那些只会“咕咕”叫的胖鸟儿。他是有多爱他的鸽子哟!
从小就接触电话、QQ之类的通讯用具的我很不理解,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信鸽啊!有什么事,电话一打短信一发,几秒钟不就解决了?于是我问他。他听罢,严肃地摇了摇头,说道:“养信鸽这件事啊,是我祖宗开始做的。我太爷爷、爷爷、爹都在做,不知道传了几代了——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在我这儿了!”好一个古董老头!我耸了耸肩,跑去玩了。
那一天,我在天台上跳绳。就看见一个瘦得如同骷髅外包了一层皮的老头颤巍巍地从楼梯口爬出来。他的动作滞笨而迟钝,大大的破草帽下有一张黝黑而枯萎的脸,皱纹与沟壑在他的脸上肆意纵横,褴褛污涩的衣裤下,包裹着一个虾米般蜷曲、死树般凋敝的身躯,用“风中残烛”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他就是老鸽王,左手还把着那根标志性的竹竿。他费力地抱出几个鸽笼,打开笼盖,分别用竹竿在上面一敲,“扑棱棱”“呼啦啦”地,鸽子们飞了出来。
灰白色的鸽群在空中汇成一道轻盈的飞流,尽情舞蹈着。只见老鸽王轻动竹竿,红布“倏”地朝右一指,鸽群便流向右边。突然,红布又向左指去,鸽群果然如水般向左边倾泻。竹竿在此时仿佛已经变成了老鸽王手臂的延伸,而老鸽王似乎变成了一个技术精湛的指挥。他在天地间指挥着一曲妙到毫巅的大圆舞曲,那些重重叠叠的翩然回旋,令人目眩神迷。老鸽王好像变了一个人,举手投足间的气定神闲好像吹着《碧海潮生曲》的黄药师。
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按老祖宗的办法来练鸽子,这样送信才绝对不会有差错。”我看得入了迷,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起大早来看他训鸽。
突然有一天,他不再上来了——要知道,他从不迟到的。于是我等着,再等着,一直等到离往常三个多小时之后。老鸽王一直没有来,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有什么急事呢……”
预感成真。
那天傍晚我下楼,听到有人小声讨论:“哎你知道吗?老鸽王死了。我隔壁的人去看她老伴,才知道他们家原来是卖废品的……哎呀呀,那家别提多破了。”“是啊,他老伴哭得叫一个惨,那些他养了几十年的鸽子呢,怎么办?”
胡说,我笑了。那面红布分明还在天台顶上飘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