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漂流：第4章 悲走

雨又一次落在她家门口的街上。空气湿得仿佛可以拧出一汪的水。这雨倒是使窗外的绿枝更浓郁了几分。这里的大雨大概是不会考虑是否将土路搅得泥泞，是不会考虑到人们能否晒干衣服的——总之呢，这里的雨是不带一丝同情和灵性的，它才不管你的死活与喜悲。它自顾自地下它的雨。

人们就在这大雨的世界里忙着生，忙着死，动物一般。

她就在潮得快要发霉的沙发里僵硬地窝着，手机发出的亮光照得她的脸如死人般惨白。她的嘴角勾起一条微妙的弧线，好像猎人终于等来了上钩的猎物。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玩着手机游戏的女儿，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又快速地敲下了一句话。按下发送键，“嗖”地一声，这条信息顷刻间便飞跃千里，展开在大洋彼岸的一个男人的面前。

那男人大概有四十岁，几年前他成了A国的公民。他在A国开一家餐馆，和妻子育有一儿一女。他的妻子是在国内就和他结了婚的。

他无聊地撑着头，手指不耐烦而凌乱地敲着桌面，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突然，手机“叮”地亮了。他大喜过望，一把抓起手机，手机显示的短信正来自于她。“你看看人家的女儿......”他喃喃自语道。仿佛引燃了一条导火线似的，他回想起了自己所有的不愉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人生早已经失去了乐趣。“我受不了这么辛苦了！”他和身边的每一个人生气地抱怨着，“我儿子又不争气，老婆又不理解我！你看看人家！女儿懂事又勤奋，她漂亮又体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要离婚！我要回国找她！”

于是爆发了恐怖的争吵和咆哮。吼叫和哭喊甚至裹挟着硝烟。持续了好一阵子以后，家中的人或物都已经一片狼藉。亲戚朋友都来劝他们两个。有些人指责他“你这叫出轨啊，昏头了吧！”“你和这从没见过面的女人聊了几句就要离婚？钗可是你十几年的妻子啊，你简直是狼心狗肺！”还有些人劝他“你再想想呗！万一......”“没有什么万一！你们都不懂我不理解我！我这叫追求真爱，怎么能叫出轨呢？再说了，网恋怎么就不行了？”他也像很有道理一样地大声回应。十几个大大小小远远近近的亲戚跑来跑去，声嘶力竭地说干了嗓子，指责和规劝夹杂着汗水，纠来缠去。他仍然不为所动。

他的真爱还在千里之外摆弄着手机。几十上百条信息源源不断地发出，回应者不在少数，回应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就是答应她什么时候带她和女儿去A国。她放了一下手机，摇了摇头，甜蜜地赶走自己的幻想：她和女儿终于到了梦寐以求的A国并成了公民。那里遍地钞票和黄金，上次街就能捡一大包钱回来。到时候她再一脚把身边那个可怜鬼踢开——

“咦？他怎么还没告诉我回国的时间？都多久了，答应我把我和女儿带出去的事情怎么还在耽搁？”她突然又想到了那个把她当作真爱的人。不过好在她广撒网多捕鱼，已经找到了那个能立刻带她出去的真命天子。那天，他终于来到了她的城市。而她早已带着女儿去了H市，去见她的那个新的心上人。至于扑了个空的他呢？谁管他！谁叫他没用成这样花了这么久时间。谁有时间等他！她分秒必争地想着去A国！

雨打在屋檐上，不知道在洗刷着什么。大概这天下的荒诞是总洗不掉的罢。雨自下它的雨，天下仍然上演着千千万万出同样的戏码。人们在这世界里忙着生，忙着死，动物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