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漂流:第3章 细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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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细妹

大概已经分别三四年了罢。

细妹,一个一向带领我、照顾我的闽北妇女。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家的保姆。家里的长辈平日里就这样称呼她,而我的叫法是有所不同的——阿姨,“阿”字发成第三声。

她长得不好看,不高,黝黑而微胖。一头短发,脸上有些斑点和皱纹。听父母说,她在我一个月大的时候就来到我们家了。细妹没什么文化,字不会写几个,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闽北口音。她的家里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福州打工。说实话,我对于她的习惯向来是不大佩服的。一个是她每晚必用极高极大的嗓音和熟人打很久的电话,时常还是生硬而晦涩的方言。其声嘈杂刺耳,响彻云霄,简直可以传出几里远。我想白居易《琵琶行》中的“呕哑嘲喳难为听”可以比较妥帖地描述出她的噪声。

另一个是她似乎不是很拘小节,有时就在我面前换衣服,睡觉时也常常岔开四肢摆出一个“大”字。尽管母亲在我的建议下屡次向她提出委婉的意见,但她往往是先满怀歉意地接纳,过了几天又忘却了。

然而她的情商却又是很高——这大概和会认识几个字没什么关系。总之,不管什么人问什么事,她的回答总会令所有人都满意。我对于其人情练达、八面玲珑的功夫是很佩服的。我想,这项本领应该是在粗糙的生活中闯荡出来的吧。她也很善良而且淳朴,在我们家中那么多年,从未“顺”走过什么。因此我们一家人都极信任她,晚上她常出去跳广场舞,我们也从不介意。又有的时候一家三口去看电影,也无须提防她单独在家会做什么事。于是我直到现在,也对保姆偷走主人家钱财乃至于拐骗雇主小孩一类的新闻感到震惊和诧异。

每逢过年过节,细妹都会从老家带回土鸡蛋之类的农产品。现在细数,从小到大吃过的鸡蛋约摸有三分之一来自于她的捎带。而更好吃的当属一年只有一次的脐橙。不论是单吃还是榨汁,都酸甜可口,芳香四溢。

但她最高贵而杰出的品性莫过于爱。她对于我和我的家人都有着深深的爱——我还记得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在老乡面前骄傲地宣扬她的“小儿子”我是有多么优秀。我听得害羞到抬不起头。还有一次,可能是春节吧,她从老家打电话过来,说很想我们一家三口,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哽咽。我还记得许多关于她的片段:我记得她在我生病住院忙得团团转的身影和混有泪水、汗水的圆脸,还有她那着急心疼到几乎跳脚的情态。我还记得她在我小时候为了防止我晚上睡觉时哭闹而给我做“人肉枕头”,还有她那因为做枕头而麻了又酸酸了又麻的手臂。我还记得她一次又一次地接送我,从学校到家,再从家到学校。自行车后的座位再也装不下我,于是自行车就被换成了电动车。

我被时间拔高了个子,夕阳下的两道背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个——我长大了,不再需要她接送了。那风雨无阻、跨过千山万水的一声呼唤,终于变成了出门前的一句叮咛:“慢点走,小心点。”

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细妹的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而我已从原来不到她手臂的长度长到了比她高一个头。终于,那一天到了。细妹要离开了,离开这个她奉献了整整十二年的地方。我发疯似地哭着,喊着,叫着,拉着她的手臂,哀求她不要走。她抱着我,像十二年前那样紧紧搂着我,也哭得好伤心。我难道不懂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个道理吗?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的阿姨离开啊!

为什么?

阿姨离开后好长一段时间里,我在晚饭前总会下意识地摆好四副碗筷。当父母诧异的眼光扫向我的时候,我方才警觉过来:细妹已经走了啊!从此,饭桌边就只剩下三个人了。我默默地把碗筷收了起来,家中一片沉痛的安静。而每天晚上我总会在梦中惊醒,脱口而出第一句话都是“阿姨!”清醒以后看了看四周,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原来,她已经走了啊!

现在,我们时有联系。当那个熟悉的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涌入耳膜的时候,我仿佛还只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阿朋啊,你要好好读书听妈妈话哦!将来一定要考好大学哦!有空来阿姨家玩!”

“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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