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鲜衣怒马
我沿着“难于上青天”的蜀道缓缓前行。新雨一阵,打残了路边似锦的繁花,只有剑阁下浩浩的江水还在奔涌。我静静地走着,口中默默地一遍遍念着你的名字。花瓣散落一地,蜿蜒崎岖的小径仿佛直上云端。倏地,我看见了你,一袭翩翩的白衣,从那缥缈的岫云中走来。清扬而激越的吟啸划破了空谷的幽静,淡淡的烟雾也随之散开。“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我知道,你无须招来仙鹤,只消把那谪仙人的酒葫芦往空中一抛,闪过的光芒便接了你回传说中去。我很幸运,在道上逢着你了呀!
我在山水间辗转过不知多少个岁月。飞流三千尺的瀑布溅起一层层石破天惊的水花,深深的桃花潭好像装着一整个天空的彩霞。我乘着轻舟,终于在那白帝城的江畔,追着了你。你在船头手舞足蹈,夜郎已然锁不住你随风的心。刹那间,已过万重山,而两岸的猿声还在我的耳边悠扬宛转。你突然不见了,人说你是乘鲸上了青天,又道你酒后捞月沉进了大湖。山都给雾锁了,无路可入。失踪,是天才如你的唯一下场。你究竟遁向何处,杜少陵不知,我也不知。我寻着你,你究竟去了哪儿呀?
我想到了你的故乡,是青莲吗?你说过,凡你醉处,皆非故乡。于是我找着找着,从陇西到山东,你的故乡在哪呀?在那车骑嚣闹扬起的烟尘里,我想起来了:那樽中的月影,才是你痴痴仰望的故土啊。二十四万里的归程,只需高歌一曲,弹指一挥间。世人方才知道你不是凡俗。我明白了,举杯邀明月,便可与你“相期邈云汉”。
长安的秋风起了。高力士还羞愤地站在华清宫的殿前,手中还是那双傲慢的靴子。贵妃也还在,手里抓着磨出浓墨的砚石。你更加佯狂,千金裘,五花马,仰天长笑出门去,你又岂是蓬蒿人?将进酒,杯莫停,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贺知章的眼睛没花,他识得你的风华。你和我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于是就从繁华里脱身而去,把自己藏进酒壶里。不用怨长安太小,壶中自有天长。
你水遁而去。乱发当风,谁都知道你是楚地的狂生,只扁舟便“直挂云帆济沧海”。闲来垂钓碧溪上,凤歌笑孔丘,这是你的疯妄。
行路难!行路难!满地的伤兵和难民,长安早已陷落。你却空落落地潇洒地走了,只留下一个孓然的背影渐渐融入瑶台的光影里,千里不留行。酒入豪肠,七分啸成了剑气,三分酿成了月光。你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你是销去了那万古的哀愁,把战马和胡笳的节奏留给杜工部去品吟。
从此,我再也寻不到那个鲜衣怒马的你了。怎么办?我归来的时候怅然若失。太白啊,你可知道现在的世界成了什么样?河山泱泱万里,却找不到一个你的继承者!太白啊,回来吧,从葛洪的丹砂里回来吧,从五友七仙的棋局里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