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漂流：第1章 那树

大概十年前吧，我还住在城东的旧家里。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巷。小巷蜿蜒曲折，狭窄而起伏的石板路上常常积着坑坑洼洼的一凼一凼的雨水。

小巷的尽头有一棵树。

就是那颗树，从我懂事起就静静伫立在那儿。孤零零的轮廓在风中摇曳着，就仿佛吴道子笔下千里江陵那翩翩的衣带。它还小时，瘦弱的树干顶着一层单薄的绿色树冠。若有一阵雨下来，它便好像在隆冬里洗过了一个冷水澡，簌簌抖动着淋湿的头发。那时的我也还小，每次走过树的时候，我总会很用力地跳起来，但总是连最低的那根枝条都碰不到。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星斗或月亮渐渐接管了整片天空。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时间就这样在树枝的间隙中悄悄流逝了。

我念小学了。那棵树就在我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走过三四遍。我还是习惯跳起来去抓最低的那根枝条，但我还是屡屡失败。于是我觉得很奇怪：我明明长高了啊，怎么还够不到呢？可是那树也长高了呀。不知道从何时起，孱弱的树干开始变得粗壮，薄薄一层的树冠也变得厚而密，从树缝间透进来的阳光变得越来越少。那树，也长大了。

每当炎夏的炽热吞噬整个城市，我总会准时到这颗树下找一个戴斗笠的老人。年年如此，就好像在赴着一个总是赴不完的约。那个老人很高很瘦，身上那件老旧的薄衬衣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大大的斗笠下是一张爬满了皱纹和汗珠的老脸。他就这样在树下坐着，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根长长的扁担，扁担的两头挂着几个精巧的小灯笼。竹笼里装的是蟋蟀——一种我最喜爱的童年玩物。我总会花十块钱买一笼蟋蟀回去，挂在卧室的蚊帐上，听它们日日夜夜无休无止的聒噪。那种弦乐般的、充满金属光泽的鸣声仿佛就成了我专属的夏日天籁。

光阴如白驹过隙。我要搬家了，也就是说，我要与那棵树说再见了。车经过小巷，我透过紧闭的挡风玻璃，从巷口往里面匆匆望去，只瞥见了那碧绿而巨大的树冠。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般，我诧异地发现，印象中那棵弱不禁风的小树不经意间已经这样大了！如果当年的我跳起来还能差一点抓到最低的枝条，现在的树却已经不再是我能触及的了。

而我也不再会做跳起来抓树枝这种幼稚的举动了。一阵离别的酸楚和怅然若失刹那间填满了我的世界，就好像我从此失去了一个好朋友。我扒着窗户，向着逐渐远去的小巷看去，那树还是那样醒目——在一片钢筋混凝土中，翠绿的光芒是那样鹤立鸡群。恍恍惚惚之间，我又好像听见了那金属般的虫鸣，看见了那穿着衬衣的老人。

新家的附近有很多老房子和老树，每次散步经过它们，我都总会想起那棵巷子里的树。不知道它还好吗？有一天，我因为一些琐事回到旧家。中途路过小巷，于是我决定进去看一看，就像去看望一个失散多年的朋友。巷子的墙被刷成了刺眼的白色，崎岖不平的小路也被填平了，路上也再没有积水。我站在巷口，看着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终于，我说服自己循着那条记忆里的小路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那树还在。参天的树冠把阳光细碎地切成无数小小的绿色斑点，炽热的阳光仿佛被滤成了清凉澄澈的流水。细碎的光阴就渗在这清凉的绿荫中，一点点消逝而去。大树的下面坐着一个穿着薄衬衣的老人，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根竹扁担，竹扁担上挑着好几个竹笼。竹笼里装着蟋蟀。

我放心地笑了。它长大了，我也长大了。当年那个总跳起来袭击它的小孩，终于成了一个不那么幼稚的少年。感谢这个多情的城市里多情的人们，他们能停下飞奔的脚步，等一等那些涉世未深的灵魂，他们需要一些时间，和生命中的诸多陪伴来一次完美的重逢。那棵树，那棵陪我一起长大的树啊，你可曾知道，我们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