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罪恶：第3章

康泰药业在城郊工业园的最深处。赵锐的车开进去时，门口保安拦了三次，每次都要打电话请示。

到了最后一次时，保安放下对讲机，面无表情地说：“李总不在，所有业务需要预约。”

赵锐亮出证件：“刑警队的，我不是来谈业务的。”

保安盯着证件看了几秒后，但还是摇了摇头：“不好意思，赵警官真的没有预约不能进。”

两人僵持了大概十分钟。就在赵锐准备给局里打电话时，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来。

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十分精致的脸。即使五十岁上下，但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什么事？”她问，声音温和，但眼神却像在评估什么。

保安立刻站直：“李总，这位警官说要进去调查……”

“李娟女士？”赵锐上前一步，“龙海市市局刑侦队赵锐。关于周明远的案子，现需要请你配合调查。”

李娟看了看他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赵警官，”她说，“这里不方便说话。不嫌弃的话，到我办公室喝杯茶？”

她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整个工业园区。

茶是绿茶，装在薄胎白瓷杯里，茶叶一根根竖在水里。李娟自己先喝了一口后，才把另一杯推到赵锐面前。

“周总的事，我也很难过。”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碰着杯沿，“他其实是个很有远见的企业家。我们合作得很愉快。”

赵锐没碰那杯茶。“李总，周明远三个月前给康泰转了八千万，这笔钱的用途能详细说明一下吗？”

“投资款。”李娟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我们签的投资协议，所有手续都是正规的。八千万只是第一期，主要用于新药研发和生产线升级。”

协议很厚，装订也格外精美。赵锐快速翻看，签字盖章一应俱全，日期、金额都对得上。他翻到最后一页，周明远的签名龙飞凤舞地躺在那里。

“那为什么这笔钱到账后不到一周，就拆分转到了三十多个个人账户？”

李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见。“这是财务上的常规操作。”她说，“有些研发项目是外包的，需要支付给个人合作方。另外还有，设备采购、专家咨询费……都是走个人账户更方便。”

“三十七个个人合作方？”赵锐抬起头，“李总，康泰企业的员工名单我看过，研发团队总共不到五十人。”

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赵锐觉得后背开始冒汗。李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居然让赵锐想起小时候做错事被老师盯着的感觉。

“周明远死前一周来过这里，”紧接着赵锐换了个问题，“你们谈了什么？”

“项目进展。”李娟的回答滴水不漏，“他很关心研发进度，所以亲自去车间看了看。可能就是在车间沾上了那些药粉——赵警官，制药车间里有点粉末是很正常的。”

“正常到会嵌进指甲缝深处？”赵锐盯着她，“技术科的报告说，那些粉末需要相当大的外力才能压进去。”

这次，李娟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赵锐。

窗外，工业园区的厂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片水泥森林。

“赵警官，”她的声音从窗前飘回来，已经有些飘忽，“我只是个做企业的。有些事……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清楚。”

赵锐见状，也站起来。“李总，这份协议我们需要带回去做笔迹鉴定。另外，那三十七个账户的详细信息，麻烦李总今天下班前提供给我们。”

李娟听后便转过身。逆着光，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

“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她说。

“我们可以等。”赵锐收起协议，“另外，窗台上那道划痕——尼龙材质，工地手套常用的那种。李总，你们厂区最近在施工吗？”

这次李娟并没有回答他。

回到市局时，已经是傍晚。陆一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周明远破产预案上的签名，一份是康泰投资协议上的签名。

赵锐把协议递过去时，陆一鸣仅仅只扫了一眼，就说了三个字：“伪造的。”

“什么？”

“笔迹。”陆一鸣把两份签名并排放到一起，“你看这个‘周’字——破产预案上的写法，最后一笔是向内收的。但协议上，这一笔是向外甩的。一个人签名可能会有变形，但是最基本的运笔习惯不会变。”

他指着另一个细节：“还有日期。协议签署日是三个月前的15号，但周明远的日程记录显示，那天他在雨城出差，根本不在龙海。”

赵锐愣愣地看着那两份签名，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所有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投资、研发、合作——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去核对笔迹真伪，”陆一鸣把协议推回来，“还有，再查查康泰在药监局的研发项目备案。李娟说那些钱用来搞研发，那就看看他们到底研发了什么。”

赵锐拿起协议，纸张在手里沙沙地响。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陆一鸣已经转过去看电脑屏幕了。

屏幕蓝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细密的皱纹，还有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

“陆队，”赵锐最后还是开口了，“如果……如果我们查下去，真的会像陈局说的那样，影响……”

“会影响。”陆一鸣头也没回地回答，“会影响凶手继续逍遥法外，会影响真相继续被埋在地下。还会影响一些人睡不好觉。”

他转过椅子，眼神坚毅的看着赵锐：“你觉得哪个影响更严重？”

赵锐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协议，那份伪造的签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然后他便转身，走向门口。

“赵锐。”陆一鸣叫住他。

听到声音后，赵锐回过头。

“查的仔细点。”陆一鸣说，“但也要小心点。”拍了拍这位略显稚嫩的搭档的肩膀。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一鸣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周明远资金流向的完整图谱。

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在黑暗的背景上延伸，就像一张被人提前精心编织的蛛网。

而此刻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喧嚣里。

陆一鸣点燃了今晚的最后的一支烟。烟雾在屏幕蓝光中缓缓升起，又逐渐消散。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笔尖几乎都快要划破纸页了：

“康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