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渊渟:第3章 烟雨竞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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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烟雨竞锋

武当山,层峦叠翠,云雾缭绕,道观庄严。三人抵达山门时,已是第三日午后。将马匹寄存在山脚市镇,三人拾级而上。

山门前,两个值守的小道士见有人来,稽首行礼:“福生无量天尊。三位施主,不知来武当所为何事?”

楚幽上前一步,拱手道:“烦请通禀太虚掌门。云阙宫少宫主楚幽,携友陆婉清、韦庄,有事相求。”

“云阙宫?楚幽?”小道士和韦庄同时惊呼出声!小道士震惊于眼前这位竟是拐跑了清徽长老的云阙宫少主!韦庄则是不曾料想到自己能结识到如此身份显赫之人。

“云…云阙宫少主?”韦庄指着楚幽,手指都在抖,“楚大哥你…你竟然是…我的天!我…我拜师拜早了啊!”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错失亿万的懊恼模样。

陆婉清依旧有些茫然,但也能感受到“云阙宫”三个字带来的分量,看向楚幽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

小道士不敢怠慢,留下一句“请稍候”,便急匆匆奔入山门禀报去了。

太虚真人一身杏黄道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在真武大殿接见了三人。

“太虚掌门,别来无恙。”楚幽上前见礼,态度不卑不亢。

太虚真人看着楚幽,眼神复杂,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原来是楚少宫主驾临。不知少宫主光临武当,有何贵干?”他心中自然对楚幽“拐走”了清徽师兄颇有微词。

楚幽开门见山:“实不相瞒,这位陆姑娘正在寻找失散的胞弟。欲请丐帮相助,奈何我云阙宫与丐帮素无往来。然太虚掌门德高望重,与徐帮主亦有交情,故冒昧前来,恳请掌门代为说项,请丐帮帮忙寻人。”他姿态放得颇低。

他侧身让出陆婉清。

陆婉清连忙上前,有些慌乱地行了个礼:“晚辈陆婉清,拜见真人。”她动作生涩,却透着真诚。

太虚真人没有立刻应承,目光扫过陆婉清焦急纯真的脸庞,又落回楚幽身上,话锋一转:“少宫主比起当年,锋芒更盛,剑气盈身。莫非至今仍以挑战各派、争那天下第一剑客的虚名为乐?”

楚幽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太虚真人轻轻叹息,眼中掠过一丝惋惜,忽然起身,从壁上摘下一柄古朴长剑。“贫道近日偶有所悟,创了一套剑法,还请少宫主品鉴。”说罢,也不管楚幽是否答应,便在殿中空地上缓缓舞动起来。

剑招起势极缓,毫无凌厉杀伐之气,如白云出岫,舒展自如;又如山涧溪流,潺潺而下,圆融流转,自然和谐。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道家清静无为、顺应自然的至理。剑光流转间,竟带起一股平和泰然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杂念顿消。

陆婉清看得如痴如醉。这剑法意境与她所学的“渊渟无隙剑”虽路数不同,却在“道法自然”上隐隐相通。她甚至不自觉地随着太虚真人的身法微微晃动身体,眉梢眼角洋溢着纯粹的欣赏与喜悦,若非场合庄重,她几乎要忍不住鼓掌叫好。

韦庄也看得目不转睛,默默点头,心道这太虚真人不愧是武当掌门,剑法之高妙,远超自己想象。

唯有楚幽,态度截然相反。他自然明白太虚舞剑的用意,是想以这平和之剑化解他的斗剑戾气,劝他收敛锋芒,放下争胜之心。然而,在他眼中,剑法若无取胜克敌之道,只求修身养性,那与舞文弄墨、莳花弄草何异?不过是消磨光阴罢了!毫无实用价值!这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

但毕竟有求于人。楚幽压下心头的不以为然,待太虚收剑,拱手赞道:“掌门剑法圆融,道法自然,楚某…受教了。”语气虽恭维,但颇为平淡,听不出多少诚意。

太虚看着他眼中依旧锐利如剑、不见丝毫平和,知道自己一番苦心终究是白费,无奈地摇摇头:“罢了。大道万千,强求不得。贫道多说无益,走吧。”他深知,若自己拒绝,以楚幽的性子,必定会抬出清徽师兄来施压,与其如此,不如应下。

四人准备下山。楚幽望着蜿蜒的山道,楚幽忽然提议:“太虚掌门,久闻武当梯云纵乃天下一绝。今日天朗气清,不如我等比比脚力,看看谁先到山下?输者,在山脚请客,如何?”他目光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看向太虚。

韦庄闻言,顿时尴尬地挠头:“楚大哥,掌门真人,我…我就会那几下三脚猫的轻身功夫,怕是连滚带爬都跟不上你们,扫了大家的兴致……”

楚幽似笑非笑地看了太虚一眼:“无妨,我带着你。就我、掌门、婉清姑娘三人比试。韦庄算我的‘包袱’。”言语间带着几分挑衅。

太虚看着楚幽年轻气盛的模样,抚须一笑,带着长辈的宽容:“少宫主倒是好兴致。也罢,贫道便陪你们年轻人活动活动筋骨。”

陆婉清也傻乎乎地点点头。自从楚幽答应帮她寻人,她似乎习惯了听从他的安排。

“那便…开始!”楚幽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同时一把扣住韦庄的肩膀。

刹那间,四道身影如同四道颜色各异的轻烟,沿着陡峭的山道俯冲而下!

陆婉清的轻功施展开来,身姿曼妙绝伦,如同流风回雪,轻盈飘忽,足尖在山石草木间轻点,仿佛借不到半分力,却又飘然向前,轨迹难以捉摸。

楚幽的轻功则承袭自其父“神偷”楚怀海的绝艺,踏雪无痕,凌空借力如履平地。他一手携着韦庄,将一股柔和的内力渡入他体内,助他提气纵跃。身形转折间带着剑客特有的凌厉,在山林间穿梭自如。韦庄则全神贯注,努力感受着楚幽渡来的气机和陆婉清、太虚的身法,脚下也尽力展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对轻功的理解突飞猛进。

太虚真人的武当梯云纵,则全凭一口精纯无比的内息和腰腿劲力,身形在瞬间拔高纵跃,如同穿云白鹤,飘逸出尘,配合其仙风道骨,真如云中仙人。

正比拼间,天色骤变!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山道瞬间湿滑泥泞,山间雾气升腾。

楚幽却忽然仰天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啸声穿云裂石,盖过了雨声!他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骤雨极为满意,豪气干云地喝道:“诸位,这雨来得痛快!”啸声未歇,他身形猛地一变,如同化作了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速度暴增!他携着韦庄,竟在瞬间穿过了前方陆婉清和太虚真人的身侧!

太虚本无意争胜,只想陪年轻人玩玩。然而楚幽那疏狂的长啸,混合着山雨清冽的气息,竟也激起了他沉寂多年的少年意气!平和的心湖被投入石子,荡起涟漪。

“少宫主,看好了!”他体内精纯内力轰然爆发,梯云纵催至极致,身形陡然加速,衣袂飘飘,竟然后发先至,又越过了楚幽和韦庄!

楚幽见被超越,眼中战意更炽。他朗声道:“韦庄,你且慢慢跟来,照看些你师父!”说罢,竟松开韦庄,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名剑,割开雨幕,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追太虚而去!

两道身影,一青一灰,在烟雨朦胧的武当群山中,如同两道惊鸿,展开了无声的角逐。速度之快,只在山道上留下淡淡的残影和破空之声。

陆婉清很喜欢这突如其来的雨,反而放慢了速度,如同雨中精灵般悠然飘落。她接住被“抛弃”的韦庄,带着他,尽量不被前面那两道惊鸿甩得太远。

山脚下,终是太虚真人内力修为更为深厚磅礴,如渊似海,在最后一段平缓之地,凭借更悠长的气息,以微弱的优势率先抵达。他道袍微湿,气息却依旧平稳悠长。楚幽紧随其后落下,衣衫尽湿,发梢滴着水珠,眼中却满是棋逢对手的兴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竞逐,让两人都感到了久违的痛快!

陆婉清带着韦庄也翩然落下。韦庄已是气喘吁吁,陆婉清气息稍显急促,脸上却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兴奋。

“愿赌服输,这顿酒饭,晚辈请了。”陆婉清对着太虚真人和楚幽盈盈一礼,眼中带着笑意,在山脚市镇最好的酒楼做东请客,席间气氛融洽。

几人再次上路,楚幽看着韦庄与陆婉清共乘一匹马,那少年殷勤地为她遮挡斜风细雨,心中那股不自在感又涌了上来。他借口道:“婉清姑娘,江湖儿女,不会骑马终究不便。趁此路途,让韦庄教你骑马吧。他虽跳脱,骑术尚可。”

陆婉清也觉得有理,便认真向韦庄请教。她似乎天生与马有缘,挑选的那匹马儿对她格外温顺亲近。她悟性又高,不到半日,便掌握了控缰、催马、转向等要领,虽还不敢策马狂奔,但已能稳稳独行。楚幽暗自松了口气,立刻又买了一匹马给韦庄。

太虚意味深长地看着三个年轻人,并未多言,眼中似有感慨。

四人一路疾行,赶往丐帮总舵所在的君山。到了君山附近,太虚已按约定先行一步进入总舵打点。三人则按计划在附近隐蔽处等候。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虚进去已近半个时辰,仍不见出来。躲在树丛中的楚幽三人不免有些焦急。韦庄有些沉不住气,低声嘀咕:“怎么这么久?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话音刚落,只见总舵大门打开,太虚真人走了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他对三人藏身之处招了招手:“三位,徐帮主已知晓你们在此。请随贫道进去吧。”

楚幽眉头微蹙,与陆婉清、韦庄对视一眼,知道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跟随太虚进入丐帮总舵。

总舵内一处宽敞的厅堂,早已摆开一桌酒席。主位上坐着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整洁锦袍的中年汉子,正是丐帮帮主徐天阔。他身后站着数位气息沉稳的长老,堂下侍立的净衣、污衣弟子更是众多。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若非太虚真人在场,恐怕早已剑拔弩张。

徐天阔目光如电,扫过楚幽三人,最后落在楚幽身上。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哈哈,真是想不到,今日武当掌门大驾光临,已是蓬荜生辉!更不曾想,连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阙宫少宫主,也会光临我们这穷地方!”话语看似热情,却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楚幽拱手,不卑不亢:“徐帮主言重了。楚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徐天阔显然已知楚幽是为陆婉清和韦庄而来,话锋一转,语带机锋:“少宫主过谦了。江湖谁人不知少宫主剑法之快?传闻快得让人有三只手也招架不住啊!”此言一出,堂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三只手”正是暗讽楚幽之父楚怀海神偷的身份。

楚幽神色不变,坦然道:“江湖同道谬赞罢了。家父手快,楚某的剑快,这倒是事实。”他竟直接承认,从容不迫,反倒让徐天阔微微一愣。

徐天阔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纠缠,挥手吩咐道:“上饭食!贵客临门,我丐帮虽穷,也不能怠慢了客人!”很快,饭菜端上。楚幽和太虚面前的茶几上,是精致的酒楼菜肴。而徐天阔、韦庄和陆婉清面前的,却是几碗混杂着菜叶、米粒的残羹冷炙!

“我丐帮是穷人的帮派,贵客登门,已是倾尽所有招待。粗茶淡饭,让诸位见笑了。”徐天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婉清和韦庄,显然是要报儿子被缴械羞辱之仇。

陆婉清看着面前散发着馊味的剩饭,一时呆住。明知是故意刁难,她心思单纯,面对这赤裸裸的羞辱,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圈瞬间就红了。

韦庄血气方刚,双拳紧握,眼中怒火升腾,腰间佩剑嗡嗡作响,全身剑意勃发!但为了自己美人师父,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发作。

太虚真人眉头紧锁,心中暗叹徐天阔身为一帮之主,行事竟如此小气,毫无大帮风范。他摇了摇头,默默将自己面前的精致菜肴与陆婉清面前的残羹冷炙对调,然后看向楚幽,想看看这位心高气傲的少宫主如何应对。

楚幽则全当无事发生。他神色自若,拿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大口吃了起来!动作快而不乱,转眼间,他面前的饭菜便见了底。

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伸手,将太虚从陆婉清换来的剩饭剩菜也端到自己面前,再次埋头吃了起来!依旧是风卷残云,片刻便吃得干干净净!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楚幽,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连徐天阔都僵在了座位上,难以置信!

楚幽放下空碗,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看向徐天阔,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徐帮主莫要见怪。楚某剑术虽还过得去,但这吃相嘛,自幼便不甚雅观,让诸位见笑了。”

“楚公子!你……!”陆婉清再也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韦庄看着楚幽的举动,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同样肮脏的剩饭,二话不说,也大口大口地扒拉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楚大哥不必自谦!若论吃相难看,还得是我这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碗饭,我韦庄陪您吃了!”他吃得飞快,仿佛在跟谁赌气,几口便将剩饭扫光,将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幽和韦庄身上,充满了震惊、复杂,甚至……一丝敬意。

楚幽看着韦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他再次转向徐天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徐帮主,楚某以为,这世间本无所谓贵人穷人。有钱没钱,肚子都会饿。珍馐美味也好,残羹冷炙也罢,吃进肚里,不过都是图个饱腹。徐帮主谦逊说丐帮是穷人帮,楚某不管贵帮是富是贫,是净衣当权还是污衣掌舵……”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直视徐天阔,“楚某今日此来,只想跟徐帮主交个朋友。不知徐帮主,可愿交楚某这个朋友?”

徐天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看着楚幽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碗,再想到楚幽云阙宫少主的身份和他方才那番话……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猛地涌上心头!自己身为堂堂丐帮帮主,竟如此小肚鸡肠,行此下作手段刁难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少年,反观楚幽,为了朋友,竟能放下身段至此!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楚幽和太虚真人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带着真诚的歉意:“楚少宫主!是徐某小肚鸡肠,行事龌龊,辱没了丐帮名声!更辱没了少宫主和这位小兄弟的义气!徐某在此赔罪了!”他直起身,大手一挥,“少宫主,太虚道长,有何需要徐某效劳之处,尽管开口!徐某定当竭尽全力!”

峰回路转!楚幽示意陆婉清拿出陆轩风的画像,说明来意。徐天阔一口应承,并热情邀请四人留下盘桓几日。楚幽代众人婉拒,称尚有他事,若有线索,请丐帮派人送至云阙宫即可。

离开君山,三人郑重向太虚真人道谢。太虚看着楚幽,眼中多了几分深意,叹道:“此行,倒让贫道看到了少宫主另一番气象。与你们年轻人同行,贫道仿佛也年轻了几岁。江湖路远,三位珍重。”说罢,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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