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渊渟:第4章 云阙渊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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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阙渊渟

离开君山不久,天公不作美,又是一场急雨倾盆而下。三人狼狈地躲进路边一家简陋的酒馆避雨。陆婉清心中充满了对楚幽和韦庄在丐帮挺身而出的感激,便主动提出要请两人喝酒。

几杯温酒下肚,酒意微醺,陆婉清脸颊泛起动人的红晕。近月来的委屈、对寻亲的担忧、对楚韦二人仗义相助的感动,混合着酒意涌上心头。

她举杯敬了两人三大杯,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地向两人哭诉:“楚大哥,韦庄,你们不知道……我一个人出来找人,好难啊……”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有人嫌我不懂江湖规矩,骂我是山野村姑,粗鄙无礼…有人看我…看我长得还行,就想…就想占我便宜…还有人看我什么都不懂,故意骗我钱…最难过的是,有一次我看一个老婆婆被欺负,上去帮忙,打跑了坏人,结果那老婆婆反而怪我多管闲事,说那些人会报复她…”她抬起朦胧的醉眼,看着眼前两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只有你们…只有你们是真心对我好,帮我找人,替我挡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真的不知道…”说到动情处,她伏在桌上,肩头微微耸动。

楚幽和韦庄端着酒杯,面面相觑。陆婉清如此直白地道出心中所想和一路的艰辛,反而让他们有些心虚,甚至不敢直视她那双清澈见底、盛满感激的眸子。

这臭小子,小小年纪,油嘴滑舌,一路献殷勤,不就是图陆婉清的美貌和那身绝顶剑法吗?楚幽瞥了韦庄一眼,心中暗道。

云阙宫少主,剑痴成魔,千方百计接近,想找人比武才是真!韦庄偷偷瞄了楚幽一眼,心中同样腹诽。

韦庄干咳一声,连忙道:“陆姐姐快别这么说!你也帮过我大忙啊!要不是你,我和姑姑那天可就惨了!”

楚幽也接口道:“是啊,婉清姑娘。一路同行,彼此照应,都是朋友,谈何报答?”他顿了顿,看着陆婉清微醺的侧脸,心中那陌生的暖流再次涌动。

陆婉清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到楚幽和韦庄发梢都还沾着雨水。她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条干净的素白丝巾,先轻轻给韦庄擦拭额发和脸颊的雨水。韦庄笑嘻嘻地享受着美人师父的照顾,还不忘贫嘴:“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待陆婉清转向楚幽,举起丝巾时,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连忙道:“多谢婉清姑娘好意,我自己来就好。”

陆婉清有些不解,但还是将丝巾递了过去。楚幽却没有接。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周身瞬间蒸腾起氤氲的白气,头发、衣衫上的雨水迅速被蒸发殆尽,整个人变得干爽。

韦庄看着他这手精纯的内功,目瞪口呆,羡慕不已:“楚大哥内力真是深厚!”

经过这场雨中的酒馆交心,三人关系明显更近了一步,彼此间的称呼也悄然变得更加熟稔亲昵。

楚幽见时机成熟,便顺势邀请道:“寻人之事非一日之功。丐帮那边也需时间。不如随我去云阙宫小住些时日?一来可安心等待消息,二来云阙峰景致尚可,权当散心。如何?”

陆婉清和韦庄此刻都无明确去处,面对这盛情邀请,欣然应允。

数日后,三人抵达云阙峰下。仰望那云雾缭绕、气势磅礴的宫殿群,陆婉清和韦庄眼中充满了惊叹与好奇。

山势奇崛,道路险峻。陆婉清一路指点着韦庄轻功的诀窍,如何借力,如何换气,如何感知风向。但每说几句,她都会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询问地看向楚幽,仿佛生怕自己说得不对。

楚幽见状,淡然道:“韦庄既已拜你为师,你教他便是,不必事事看我脸色。”

韦庄笑嘻嘻地接口:“那不行!楚大哥您可是轻功的行家,师父教的是心法,您才是身法的标杆!我得都学着点!”他倒是滑头,两边都不得罪。

终于登上云阙峰顶,眼前豁然开朗。宫殿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却又巧妙地融入山水之间,奇松怪石点缀其中,云雾缭绕其间,恍若仙境。这便是雄踞一方、富可敌国的云阙宫。

楚幽先带二人拜见其父楚怀海。楚怀海年约五旬,身形略显富态,面容和善,眼神却极为灵动,仿佛时刻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对韦庄的到来并不意外,几句交谈便看出这少年对学武的狂热渴望。但对陆婉清,他却有些捉摸不透。这女子气质空灵,对宫中奢华似乎视而不见,反而对窗外云海松涛流连忘返,全然不像个习武之人,更不像被儿子剑术吸引来的挑战者。

莫非…幽儿终于开窍了?楚怀海捋着短须,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在楚幽和陆婉清之间逡巡,“这位陆姑娘气质脱俗,幽儿好眼光啊!”

陆婉清茫然地看着楚怀海,不明白他话中深意。

“父亲!”楚幽立刻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少有的急促,“莫要胡言,吓跑了客人。”

楚怀海哈哈一笑,不再多言,眼中却满是了然。

楚幽根据这些时日的相处,对两人的性子已大致了解。他将好动、渴望与人切磋的韦庄,安排住在离试剑台不远、较为热闹的弟子房。而喜静、爱赏景的陆婉清,则被安置在云阙宫最深处、靠近后山悬崖的一处清幽雅致的独立小院。推开窗,便是云海翻腾、奇松怪石,风景绝佳,且僻静少人打扰。

“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管家或下人。”楚幽对陆婉清道。

安顿好后,楚幽并未立刻离开。他带着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来到陆婉清的小院。“婉清,这位是王启老先生,武林中有名的‘妙手’。我见你左手一直缠着绷带,多日不见好转,特请王老来为你诊治。”

陆婉清看着楚幽关切的眼神,心中感动不已,终于道出了实情:“楚大哥,其实…我和弟弟是龙凤胎。幼时,父母为避仇家追杀,带着我们隐居山林。后来弟弟厌烦了隐居生活,便偷偷离家出走,闯荡江湖去了。”

她眼中蒙上悲伤的雾气:“一年前,父母才告诉我,他们早已身中仇家奇毒。此毒潜伏期极长,但发作时…全身会…会慢慢腐烂,痛苦不堪。他们自知命不久矣……”她声音哽咽。

楚幽心头一震,看着陆婉清悲伤的侧脸,一时无言。王启抚须叹息,温言安慰了几句“人力有穷,天道难违”之类的话。

陆婉清解开左手缠绕的绷带:“父亲临终前,想将毕生功力传给我。可我们手掌刚相触…我的手就……”绷带褪下,露出的景象令人心惊!那左手手掌的皮肤,竟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毫无血色,干枯、萎缩,布满了深深的、扭曲的褶皱!与手腕以上白皙细腻、宛如美玉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被硬生生嵌入了一块腐朽的烂木!

楚幽瞳孔骤缩,看着那只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却对此毫无头绪。

王启面色凝重,捧起陆婉清的手仔细查看,又搭脉凝神细诊,良久才沉声道:“是余毒未清,盘踞掌中经络。此毒阴损霸道,每逢阴雨湿冷天气,必会侵蚀筋脉,疼痛钻心。”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陆婉清,“姑娘可知仇家是谁?此毒非同小可。”

陆婉清黯然摇头:“父母从未告知仇家名姓,想是怕我寻仇。只叮嘱我继续隐居,莫再涉足江湖,安稳度日,也…也不必再寻弟弟了。”她眼中含泪,“可我…只剩弟弟一个亲人了……”

王启与楚幽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陆婉清道:“姑娘放心,老朽会尽力为你祛除掌中余毒,免除痛楚。只是这皮肉受损太深,怕是…难以恢复了。”

“婉清,你一切听从王老安排,先把毒伤治好。其他事,不必忧心。”楚幽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待两人离开小院,王启才神色凝重地对楚幽低语:“少宫主,此毒…老朽识得。应是‘腐骨蚀心散’,出自‘毒阎罗’慕容九阴之手!此人心狠手辣,毒功诡谲,江湖中人闻之色变,鲜少有人敢招惹。”

楚幽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王老,此事暂时切勿让婉清知晓,徒增她恐惧。”

“老朽明白。”王启郑重应下。

陆婉清本就通晓一些药理,在跟随王启医治的过程中,她虚心请教,王启见她悟性高、心性纯良,也乐于指点。

后面陆婉清更是深佩其医术,便提出想跟随王启系统学习药理医术。王启想到陆婉清深得少宫主看重(楚幽几乎每次医治必在旁守候,甚至亲自为她煎过一次药),自己也喜爱她这份纯净,便欣然应允。

楚幽得知她对医术感兴趣,反而松了口气。他只怕陆婉清在云阙宫住不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执意要下山。如今她有了事做,正好留下。而他自己,对破解她的剑法依旧毫无头绪。他暗自决定,若再无进展,便拉下脸去请教清徽那个老道。

韦庄在云阙宫如鱼得水。除了时不时来找他的美人师父下棋、说笑解闷,便是泡在试剑台,要么自己琢磨剑招,要么找宫中剑客切磋印证。他牢记陆婉清“自创剑法”的提点,竟真的将武当剑法的底子与自己的市井打斗经验、以及观察宫中其他剑客的招式融会贯通,初步创出了一套属于他自己的、灵动刁钻又带着几分狠厉的剑法,实力突飞猛进。

一日,韦庄兴冲冲地跑进陆婉清的小院,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师父!师父!您猜我遇到谁了?”

陆婉清正在侍弄窗台上一盆新得的药草,闻言抬头,眼中带着好奇:“谁呀?”

“是清徽道长!就是当年教我剑法的那位武当道长!他就在咱们云阙宫做客!”韦庄激动地说,“我跟他说起您,他对您的剑法非常感兴趣,想见见您呢!他就在清心阁,师父您快跟我去!”

陆婉清有些犹豫,她天性不喜交际,之前有楚幽同行时还好,如今要单独去见一位武林前辈,心中不免忐忑。“韦庄,要不然…你叫上楚大哥一起?”

“哎呀师父,清徽道长人很好的!走走走!”韦庄不由分说,拉着陆婉清就往清心阁走。

清心阁内,清徽道长正与楚怀海对弈。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鹤发童颜,眼神清澈深邃,带着洞悉世事的智慧。当见到韦庄带过来的陆婉清,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纯粹的欣赏——对剑术的欣赏。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陆婉清的剑法上。

“陆姑娘剑法精妙绝伦,守势之强,贫道生平仅见。不知姑娘师承哪位高人?”清徽开门见山地问道。

陆婉清如实相告:“回道长,并非师承。家父曾在一处隐秘洞窟中偶然寻得两本剑谱。一本名为《九河倾天剑》,剑势只攻不守,狂暴无匹;另一本便是《渊渟无隙剑》,剑意至柔,只守不攻。晚辈生性喜静,不喜争斗,便选了后者修习。家弟…则习了前者。”提及弟弟,她眼神微黯。

清徽眼中精光一闪:“只守不攻,竟能臻至如此境界?贫道斗胆,不知可否请姑娘赐教一二?”

陆婉清不善拒绝,尤其面对清徽这等前辈高人真诚的请求,只得应允。

试剑台上,一老一少相对而立。清徽道长拔剑出鞘,气息瞬间变得渊深似海。他施展出精妙的武当剑法,时而如太极圆转,绵绵不绝;时而如真武荡魔,刚猛迅捷;时而如白鹤亮翅,飘逸灵动。剑光霍霍,将陆婉清笼罩其中。

然而,无论清徽的攻势如何变化,如何凌厉,陆婉清的软剑总能恰到好处地搭上、引偏、旋开。她的剑圈如同一个无形的、柔韧至极的漩涡,将一切攻击消弭于无形。剑招依旧是那看似简单的几个变化,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始终立于不败之地。清徽用尽浑身解数,竟也未能攻破那看似薄弱的防御!

楚幽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试剑台边,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看到清徽也奈何不了陆婉清的剑法,他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对剑道的极致渴望再也按捺不住!

“婉清!”楚幽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急切,“与我一战!”

陆婉清收剑后退,有些懵懂地看着他:“楚大哥?你们…怎么都那么喜欢比剑?”她实在不理解这种执着。

但楚幽对她关怀备至,她实在无法拒绝。两人在试剑台上站定。

这一次,楚幽将自己连日来苦思冥想的种种破解之法一一施展!剑招时而如雷霆万钧,试图以力破巧;时而如毒蛇吐信,试图寻隙而入;时而又化作漫天星雨,试图以快打慢!

然而,结果与清徽一般无二。他的剑锋刺入陆婉清的剑圈,便如同刺入了最粘稠的沼泽,力道被层层消解、引导、偏转。任他剑招如何变化,如何迅疾,陆婉清总能以最省力、最圆融的方式化解。那柔韧的剑意,仿佛能包容万物,化解万力!

一场比试结束,楚幽虽未落败,却也未能破防。他眼中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燃烧着更深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当晚,他竟直接卷了铺盖,搬到了清徽居住的清心阁。

自此,两人闭门谢客,阁中日夜灯火不熄。他们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对坐研讨,在纸上、在地上、在空中比划推演,试图找出那“只守不攻”的剑法唯一的破绽,常常争论得面红耳赤。整个云阙宫都知道,少宫主又为了一套新剑法,彻底“疯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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