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渊渟:第2章 萍水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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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萍水惊鸿

官道尘土飞扬,被正午的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烫。一个身影在道旁不疾不徐地行走着。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剑眉斜飞,星目深邃,面容俊朗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他周身散发着若有实质的凛冽剑意,草木似乎都为之低伏。

他正是云阙宫少宫主——楚幽。此行,是为了赴崆峒派掌门之约,印证剑道。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惊恐的嘶鸣由远及近!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不知何故受了惊,拉车的马匹双目赤红,鼻孔喷着白沫,发狂般拉着沉重的车厢在官道上横冲直撞,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直直朝着路边一个卖艺的摊子冲去!

摊子旁,一位三十许岁、风韵犹存的歌伎正低头整理着琴盒。变故陡生,她惊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向后躲闪,脚步踉跄间,肩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一位衣着华贵、被家丁簇拥着的年轻公子。

“哎哟!”歌伎慌忙站稳,对着那贵公子连连欠身,声音带着惶恐,“对不住,对不住公子!民女一时失察,冲撞了您,还请公子海涵!”

那贵公子被撞得一晃,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嫌恶地掸了掸被歌伎碰到的锦缎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语气刻薄尖酸:“晦气!竟被这下贱勾栏里的东西碰了!”

他身后的两名健壮家丁立刻狐假虎威地附和:“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往我家公子身上贴?”

歌伎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羞辱的怒意。她柳眉倒竖,叉腰骂道:“呸!穿得人模狗样,嘴里却喷粪!老娘靠本事吃饭,清清白白,怎么就下贱了?撞你是无心,赔礼也赔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看你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擦拭短剑的少年猛地站了起来。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矫健,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短打,眉眼间带着市井的狡黠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正是歌伎韦琴的侄子——韦庄。

“姑姑骂得好!”韦庄声音清亮,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向那贵公子和他两个家丁,“瞧瞧你们仨!一个尖嘴猴腮,活像没毛的猴子穿了绸缎;一个肥头大耳,走起路来地动山摇,活脱脱一头披着人皮的猪;还有一个,啧啧,三角眼吊梢眉,一脸的奸猾相,演奸角都不用化妆!就你们这副尊容,也敢嫌弃我姑姑?我姑姑弹一曲,够买你们身上这身皮十套!我呸!”

少年的嘴毒如蛇蝎,专拣痛处戳,句句直指三人最在意的相貌特征。围观的百姓想笑又不敢笑,纷纷躲远了些,却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看热闹。

贵公子被他骂得面皮紫涨,指着韦庄的手气得直哆嗦:“你…你这小泼皮!反了天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两名家丁早就按捺不住,立刻挥舞着齐眉棍,狞笑着扑向韦庄。

楚幽本已走过几步,闻声驻足,饶有兴致地侧身观望。他并非路见不平的侠客,只是那少年拔剑而起时,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带着明显的武当派“云门十三剑”的底子。以一敌二,少年竟毫无惧色,步法灵活,剑招虽显稚嫩,却精准狠辣,专攻对手关节要害,一时间棍影翻飞,竟被他凭借精妙的剑招格挡化解,隐隐占了上风。

“好小子!揍他!揍扁这两个狗腿子!”韦琴在一旁拍手叫好,为侄子助威。

贵公子见两个手下久攻不下,反而被一个半大少年逼得手忙脚乱,更是怒不可遏,大骂:“废物!连个小兔崽子都收拾不了!”他“唰”地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宝剑,纵身加入了战团。

韦庄以一敌三,压力陡增。那贵公子的剑法虽也稀松,但配合两个家丁的棍棒,封住了他大部分腾挪空间。他赖以周旋的几招“三板斧”用尽,顿时左支右绌,剑气锋芒锐减,险象环生。就在他即将被一棍扫中后心之际,一道白影如流云般飘入场中。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白衣胜雪,容颜清丽绝伦,眉目如画,气质空灵澄澈不似凡尘中人,仿佛刚从云雾缭绕的山巅走下的神女,与这喧嚣的市井格格不入。她刚才一直安静地在旁边的首饰摊前驻足,此刻见三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少年,毫不犹豫地出手了。剑光一闪,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流水般插入战局。

楚幽早已驻足旁观,那女子的绝世姿容并未在他心中掀起波澜。然而她拔剑的姿态,却让楚幽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她身姿翩然飘入场中,软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贵公子凌厉刺来的一剑,被她剑身轻轻一搭、一引,剑势顿消,那力道如同泥牛入海;家丁横扫而来的棍棒,被她剑尖看似随意地一点、一旋,沉重的铁棍便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她的剑法全无杀伐之气,圆融绵密,如同涓涓流水,又如无形漩涡。无论对手的攻势多么凌厉刚猛,触及她的剑圈,便如同“抽刀断水”,瞬间被消弭、引偏、化散于无形。仅仅六个看似简单随意的剑招过后——

“当啷!”“哐当!”

贵公子手中的镶金佩剑和两名家丁的短棍,竟莫名其妙地脱手飞出,远远落在地上。三人握着发麻的手腕,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兵器是如何被缴械的。

楚幽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那白衣女子和她手中那柄软剑。心血如沸!此等剑法,神乎其技!只守不攻,却立于不败之地!这已非寻常武学,近乎于道!对剑术的痴狂瞬间压倒了一切,崆峒之约被他彻底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此女,此剑法!

贵公子三人见势不妙,连兵器都不敢捡,在围观百姓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身后还传来韦庄得意的嘲笑:“慢走不送!下次出门记得带上脑子!”

“多谢女侠仗义出手!”歌女韦琴连忙上前道谢。少年看向白衣女子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姐姐不仅人美,剑法更是神仙手段!小弟韦庄,这是我姑姑韦琴。今日大恩,无以为报,请姐姐务必赏脸,让我们请您吃顿便饭,聊表心意!”

白衣女子——陆婉清,显得有些局促,微微摇头,声音清泠如泉:“举手之劳,不必破费……”她似乎不善言辞,面对韦庄的热情邀请,不知该如何婉拒。

韦庄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前,脸上堆满灿烂的笑容,言辞夸张:“姐姐!仙子姐姐!您可千万别推辞!您刚才那一手,简直是九天玄女下凡尘!剑光一闪,魑魅魍魉尽退散!您要是不让我们报答,我韦庄今晚肯定睡不着觉,得跑到您窗根底下唱一宿的赞歌!您忍心看我变成只夜猫子吗?”他边说边做出夸张的苦脸,手舞足蹈。

陆婉清被他逗得嘴角微弯,看着少年眼中真诚的感激和活泼的神态,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好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

三人转身走向路边一间还算干净的饭铺。他们并未察觉,那个被剑法定住的“观众”,云阙宫少主楚幽,也如同影子般跟在了后面。

楚幽选了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目光时不时落在陆婉清身上,眼神专注得如同在研究一本绝世剑谱。

酒菜上桌,三人相谈甚欢。韦庄是个话篓子,韦琴也颇为健谈,陆婉清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点头。

韦庄的目光落在陆婉清始终缠着白色细麻绷带的左手上,好奇地问:“陆姐姐,你这手是受伤了吗?严重不?”

陆婉清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袖中缩了缩,连忙摇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这时,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对韦琴道:“这位娘子,你们这桌的酒菜钱,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说着,指向楚幽的方向。

三人顺着看去,只见楚幽正举杯对他们遥遥一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韦庄一愣,随即爽朗大笑,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楚幽的方向遥遥一举,仰头一饮而尽,豪气道:“这位兄台够意思!萍水相逢即是缘。独饮无趣,若不嫌弃,不如过来同坐,交个朋友如何?”

楚幽等的便是这一刻。他从容起身,走到三人桌旁坐下。他落座时,身上那股无形的、属于顶尖剑客的凛冽锋芒,让陆婉清、韦琴和韦庄都感到一丝不适,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但当他对着三人露出浅笑,那迫人的剑意便如春雪消融般收敛了许多。

互通姓名后,楚幽主动开口,声音清朗:“方才见婉清姑娘路见不平,剑术超群,侠义心肠,实在令人钦佩。楚某本想相助,奈何姑娘身手太快,倒显得楚某未能尽一份力。只好略备薄酒,聊表心意,权当交个朋友。”

他言语得体,姿态磊落,瞬间赢得了三人的好感。

楚幽的目光再次落到陆婉清身上,带着纯粹的、对剑的渴求:“婉清姑娘,方才见你剑法精妙,不知可否借剑一观?”

陆婉清心思单纯,毫无戒心,很自然地将自己的软剑解下,递给了楚幽。

剑一入手,楚幽整个人气质陡变!方才的温和随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肃穆。仿佛周遭的喧嚣、面前的三人,乃至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手中这把剑。

他指腹缓缓抚过剑身,感受着其质地与弧度,手腕微动,轻轻挥了两下,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行家才有的韵律感。

然而,片刻之后,他眼中那灼热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剑,只是把材质普通、打造尚算精良的软剑,并无特异之处。他心中不免失望,看来剑法的神妙,全在于人。

他收敛心神,将剑递还给陆婉清,脸上恢复浅笑:“是把好剑。姑娘使得更是出神入化。”

寒暄过后,几人分道扬镳。陆婉清独自一人,背着小小的行囊,依旧漫无目的地沿着官道行走,不时拿出怀中一张泛黄的少年画像,向路人怯生生地询问着什么,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楚幽表面与三人道别,实则施展绝顶轻功,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邀请她去云阙宫。他看出陆婉清似乎并无固定目的地,这让他心中稍定。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陆婉清走进一片葱郁的山林。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林边还有一片野菊花,金黄灿烂,鸟鸣啁啾,空气清新。

陆婉清的心情似乎也随之明媚起来,她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伸手轻抚着盛放的野菊,闭目感受着林间的宁静与生机。

忽然,前方传来几声微弱的鸟鸣,带着一丝痛苦。同时,一种陌生又带着一丝熟悉感的、浅浅的、如同被无形剑气轻轻拂过的不适感,悄然笼罩了她。她疑惑地起身,循声走去。

拨开几丛茂密的灌木,她惊讶地看到,三日前在酒馆结识的楚幽,正半跪在地上。他怀中用一方柔软的锦帕垫着,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翅膀耷拉、羽毛凌乱的小鸟。

“楚公子?是你?”陆婉清惊喜地唤道。

楚幽闻声抬头,脸上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婉清姑娘?真是巧遇。”他示意了一下怀中的小鸟,“方才路过,见这小家伙从巢中跌落,翅膀似乎折了,正想着给它上点药。”

陆婉清眼中立刻流露出同情和关切。她试探着伸出白皙纤细的食指,动作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梦境,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小鸟毛茸茸的小脑袋。小鸟在她指尖下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无力飞走。

“正好,我这里有干净的绷带。”陆婉清连忙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卷干净的细白布条,动作轻柔地接过小鸟,熟练地为它受伤的翅膀涂抹药膏(她随身带着一些自制的草药),再仔细地用布条固定好。

她的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包扎妥当后,她抬起头,对着楚幽展颜一笑。那笑容纯净无瑕,如同山涧清泉洗涤过一般,带着对生命的怜惜和完成一件好事的满足。

楚幽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靥,心中猛地一跳。这一次,占据他心头的,不是想着她那如水的剑法,而是涌起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暖流,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悸动。这种感觉,是他二十余载生命中,从未有过的。

楚幽纵身一跃,小心地将鸟放回树上的巢窝。

接连的“偶遇”和“善举”,已让心思单纯的陆婉清心中对楚幽“好人”的印象根深蒂固。

楚幽见她对自己已无防备,便趁机问道:“婉清姑娘这是要去哪里?似乎一直在寻人?”

陆婉清神色顿时黯然,低声道:“楚公子,实不相瞒,我此行是在寻找离家两年的弟弟陆轩风。”她拿出那张画像,眼中染上愁绪,“只是寻了两个月,音讯全无,如同大海捞针……”关于弟弟为何出走,她欲言又止,只是秀眉微蹙,难掩落寞。

楚幽心中了然。有所求,便好办。他嘴角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正欲开口,表示可以借助云阙宫的力量帮她寻人。

“喂!怎么是你们两个!”一声充满惊喜和活力的喊声打断了楚幽的话。只见韦庄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从林间小道上兴冲冲地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对着两人使劲挥手。

原来韦庄软磨硬泡,终于说服了姑姑韦琴让他出来闯荡江湖,学一身本领。韦琴给了他一点盘缠,只要求他每半年必须回家一趟报平安。他本打算去投奔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武馆,没想到竟在这荒郊野外又遇到了楚幽和陆婉清。

楚幽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故意对韦庄道:“韦兄弟既然有心学武,婉清姑娘剑法通神,远胜寻常武馆教头,何不拜她为师?”

楚幽此话正中他下怀:能有个陆婉清这样又美又厉害的师父,自己做梦都要笑醒!他脑子转得飞快,想到陆婉清性子单纯,干脆来个先斩后奏!不等陆婉清反应,他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陆婉清“砰砰砰”就是三个响头,动作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韦庄一拜!”他抬起头,脸上是得逞的灿烂笑容,“礼成!从今往后,您就是我韦庄的师父了!”

陆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连连摆手:“等等等…不是,我…我还没答应呢……”她看着韦庄那张写满期待、神采飞扬的脸,那活泼跳脱的模样,恍惚间竟与记忆中弟弟陆轩风少时的影子重叠。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韦庄得知陆婉清在寻亲,立刻拍着胸脯表示要帮忙。

楚幽见机会仍在,沉吟片刻,开口道:“婉清姑娘,其实你若想尽快寻到令弟,之前出手相助韦庄之事,或许……有些不妥。”

“啊?”韦庄和陆婉清都愣住了,疑惑地看着他。这跟寻人有什么关系?

楚幽解释道:“令弟离家已两年,足迹可能遍布中原各地。你如今这般毫无线索地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徒劳无功。”

陆婉清闻言,眉头紧锁,明亮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难过的神情毫无掩饰。

楚幽接着道:“天下寻人,无非两途最为迅捷。一是丐帮,其弟子遍布九州,消息最为灵通;二是官府,朝廷之力,可调动天下资源。”他顿了顿,隐去了后半句——除非人已不在,那便只能靠官府之力查证死因了。

韦庄心思灵敏,立刻明白了楚幽的言外之意,脸色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唉…这…陆姐姐,之前被您缴了剑的那个贵公子…是现任丐帮帮主徐天阔的小儿子徐子枫……”

陆婉清更加困惑了:“那人一身绫罗绸缎,怎会是丐帮帮主之子?”她记得父亲说过,丐帮都是衣衫褴褛的乞儿。

“陆姐姐有所不知,”韦庄解释道,“丐帮内部分为‘污衣派’和‘净衣派’。如今是净衣派掌权,帮主长老们自然衣着光鲜。”

陆婉清这才恍然,心头涌起一阵懊悔和无力感,默默低下了头。

“婉清姑娘不必沮丧。”楚幽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楚某虽与丐帮素无往来,但与武当掌门太虚真人倒有些渊源……”他说到“武当”二字时,意味深长地瞥了韦庄一眼。韦庄眼神闪烁了一下,却装作没看见,依旧认真地听着。

楚幽心中暗道:这小子,还在装…那日使的分明是武当“云门十三剑”的底子。罢了,且看他能装到几时。他继续道:“或许可请太虚真人出面,以他武林泰斗的身份,向徐帮主说项,请丐帮相助寻人。真人金口,徐帮主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陆婉清黯淡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仰起头,热切地望着楚幽:“真的吗?楚公子?”

被她如此清澈而充满信赖的目光注视着,楚幽心头那陌生的悸动感又出现了,一时竟有些语塞,只能点头:“呃…那我们…不妨去武当山拜访一下太虚真人?”

陆婉清感激得连连点头。

“好耶!出发!”韦庄立刻欢呼起来,高举双臂,腰间的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少年心性展露无遗,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沉闷。

楚幽心中苦笑,他这“有些渊源”实则是托了清徽真人的福。

清徽是武当辈分极高的长老,也是个剑痴。前年与楚幽一战,虽胜负未分,却打得酣畅淋漓,两人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清徽应楚幽之邀作客云阙宫,本想小住几日,结果被楚幽以探讨剑道为由,硬是“苦劝”着留了下来,成了云阙宫的常驻贵宾,整日与楚幽切磋钻研,连武当派内的事务都懒得管了,除非天塌下来才肯回去。楚幽正是打算借清徽的面子,去请托武当掌门太虚真人。

楚幽提议去买马代步。陆婉清却红着脸,有些尴尬不安地小声嗫嚅道:“我…我不会骑马。”

于是,楚幽买了一匹健马,与陆婉清共乘一骑,韦庄单独骑了一匹。

骏马奔驰,陆婉清坐在楚幽身后,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难免会轻轻贴上楚幽的后背。少女清新的体香混合着草木气息幽幽传来,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这种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让楚幽身体微僵,心中那股陌生的躁动感愈发清晰,甚至影响了他驾驭马匹的专注度。

他强作镇定,找了个理由:“是我考虑不周。男女有别,共乘一骑恐惹人闲话。韦庄年纪尚小,婉清姑娘不如与他共骑,想来也无妨。”他心中莫名有些烦躁,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分心”的状态。

此言一出,韦庄简直喜出望外,一口一个“陆姐姐”叫得亲热,忙不迭地将陆婉清接上自己的马,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陆婉清坐在韦庄身前,少年双臂环过她拉住缰绳,姿态亲密。楚幽看着,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自在。

武当山路途遥远。行至一处荒僻山野,天色已暗。三人便在湖边寻了一处平坦草地露宿。韦庄生起火堆。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他迫不及待地趁机缠着陆婉清学剑。

陆婉清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沉思片刻,认真道:“韦庄,我看你之前与那徐子枫三人打斗,初时剑招凌厉迅捷,颇有章法,以一敌二尚游刃有余。但几招之后却左支右绌,是否因为所学的剑招已尽?”

韦庄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出了实情:“师父慧眼。我小时候在街上混,看不得别人欺负弱小。有一次帮一个小伙伴出头,被几个地痞揍得鼻青脸肿。当时有位路过的武当道长看不过眼,而且觉得我有点根骨,便教了我几招精妙的剑法防身。所以我就只会那‘三板斧’,一旦用完,就黔驴技穷了。”

楚幽坐在火堆对面,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闻言只是抬眼看了看韦庄,并未言语。

陆婉清清澈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火光,声音柔和却带着启迪:“武功本是人创。他人会的剑招是死的,你的心却是活的。你既有武当剑法的精妙底子,为何不能自己领悟,创出新的剑招?当你心中有了剑意,招式自然源源不绝。若能自创一套属于自己的剑法,实力必能突飞猛进。”

她说罢,下意识地看向楚幽,似乎在寻求他的认可。

楚幽眼中瞬间爆发出赏识的光芒!这女子不仅剑法通神,对武学的见解竟也如此透彻!他对着陆婉清,郑重地点了点头:“婉清姑娘所言,深得剑道三昧。”

韦庄如同醍醐灌顶,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兴奋地跳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多谢师父点醒!”他眼中燃起熊熊斗志,恨不得立刻起身演练一番。

韦庄下午猎了野兔,此刻正好烤来充饥。楚幽正要去寻几根树枝做烤叉,却见陆婉清很自然地拿起她那柄精钢软剑,剑尖一挑,便将串好的兔肉架在了剑身上,然后就要往火堆上凑!

“住手!”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楚幽猛地转身,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你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佩剑?!”

陆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剑和兔肉差点掉进火堆里。她惊愕地抬起头,只见楚幽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痛惜——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激烈情绪。

陆婉清手足无措,慌忙将兔肉从剑身上取下,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韦庄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打圆场,“楚大哥息怒!息怒!怪我怪我!是我没找到好树枝!陆姐姐不懂这些规矩。”他飞快地从陆婉清手中接过那柄软剑,跑到湖边仔细清洗擦拭干净,又麻利地找来三根笔直的木棍,“用这个!用这个烤!保管香!”

楚幽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深吸一口气,看着陆婉清受惊小鹿般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郑重:“婉清姑娘,剑乃剑客之魂,第二条生命。它承载着我们的意志、尊严与武道。岂能如此随意对待,如同烧火棍一般?”

陆婉清看着楚幽眼中那份近乎虔诚的认真,又看看自己手中这柄一直被她当作普通工具的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对不住…我…我记住了。”

烤肉的香气渐渐弥漫。三人沉默地吃着。楚幽看着跳跃的火苗,再次开口:“山野之地,恐有野兽。今夜我守夜,你们安心睡吧。”

韦庄立刻道:“那我守下半夜!”

陆婉清看了看两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楚幽已摆摆手:“不必争了,我一人足矣。你们白日也累了。”

夜深人静,篝火噼啪作响。楚幽看着火堆旁熟睡的两人。陆婉清蜷缩着,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韦庄则四仰八叉,睡得毫无形象。

楚幽添了几根柴火,让火焰更旺些。他看着熟睡的两人,目光在陆婉清安静的睡颜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望向深邃的夜空,心中却翻腾着莫名的烦躁。

白天让陆婉清与韦庄共乘的决定,明明是自己提出的,为何看到他们那般亲近,心中会如此不自在?这几日,自己变得过于奇怪。情绪竟能被这女子如此轻易地牵动?若日后与她比剑,心绪不宁,岂非自缚手脚?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驱散,转而凝神思索如何破解陆婉清那如水的剑法。剑招在心中流转、拆解、重组……然而,无论他如何推演,那看似柔弱的剑圈都如同一个无懈可击的漩涡,将一切攻击消弭无形。

整整一夜,篝火渐熄,东方泛白,他依旧毫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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