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数据采集?
林默离开后,楚瑶在沙发上呆坐了许久,直到冰袋融化后的冰水浸湿了毛巾,冰得她一个激灵,才恍然回神。
脚踝处的疼痛依旧清晰,但比起身体上的不适,心里那种翻江倒海般的混乱情绪更让她无所适从。
合作关系?数据共享?共同探究?
这几个词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试图理解林默那基于纯粹理性逻辑构建出的“解决方案”,却发现这完全超出了她对情感的认知范畴。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的将她视为一个有趣的、值得研究的“异常现象”,还是……这只是他笨拙地、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在为两人之间那被“真相”斩断的联系寻找一个接口?
楚瑶想不明白,只觉得脑袋里一团乱麻。她单脚跳着找来医药箱,给自己的脚踝喷了消肿喷雾,又用弹性绷带做了简单的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身心俱疲。
躺在床上,窗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纷乱的心绪。
她闭上眼,毕业典礼上林默那句“用一辈子”的告白,天台上他冰冷的“无效”判决,以及刚才他提出“合作关系”时那认真到近乎刻板的神情,交替浮现。
最终,疲惫战胜了一切,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周六,楚瑶被脚踝的阵痛和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
她摸过手机,屏幕上是林默发来的邮件提醒,标题十分简洁——《关于“系统”及关联现象的初步研究计划与数据需求V1.0》。
不是,真来啊?
她点开邮件,里面是措辞严谨、条理清晰的文档,采用了标准的学术论文格式。
文档最后,是林默一丝不苟的签名和日期。
楚瑶逐字逐句地看完,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这简直……太林默了。他将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硬生生变成了一项有背景、有目标、有方法、有伦理约束的科研项目。
她该感到好笑?还是悲哀?
她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最终敲出来简短的三个字:“收到了。”
几乎是在邮件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林默的微信消息就弹了出来。
林默:“文档是否清晰?有无异议?”
楚瑶看着这公事公办的询问,叹了口气,回道:“清晰,无异议。”
林默:“好的。数据收集第一部分,建议尽快开始。你脚伤不便,我可以过来。时间?”
楚瑶:“……下午三点可以吗?”她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心情,以及……收拾一下房间。
林默:“可以。地址确认:XX路XX小区X栋XXX室?”
楚瑶:“嗯。”
林默:“收到。下午见。”
对话戛然而止,干脆利落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楚瑶放下手机,看着自己还肿着的脚踝,认命地开始单脚跳着收拾房间。虽然是以“研究对象”的身份见面,但她还是不希望自己显得太狼狈。
下午三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楚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着,单脚跳着去开了门。
林默站在门外,依旧是昨天那身深色打扮,手里却多了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仪器。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侧身进门。
“开始吧。”他没有任何客套,直接走向客厅,将手提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便携式录音笔、一个平板电脑、以及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型电子设备。
“这是高保真录音笔,确保访谈内容完整记录。”
林默拿起录音笔,熟练地操作着,“这是皮肤电反应传感器,可以辅助监测你在回忆特定事件时的情绪波动强度,如果你同意使用的话。”
楚瑶看着那堆冷冰冰的设备,感觉像是要接受什么科学实验,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录音可以……那个传感器,就不用了吧?”
林默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可以。尊重你的选择。”
他设置好录音笔,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然后看向楚瑶,眼神专注:“那么,我们开始第一部分。请详细描述你被‘完美女友系统’绑定的具体时间、地点、触发条件,以及绑定初期的系统提示内容。”
他的语气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完全是一个研究者的姿态。
楚瑶在他的注视下,开始艰难地回忆和讲述。从那个普通的大一下午,在图书馆睡着后脑海里响起的冰冷机械音,到强制性的任务发布,初期的抗拒与系统的警告,以及后来不得不接受的无奈……
她讲得很慢,有时会停顿,努力回忆细节。林默偶尔会打断她,提出一些非常具体的问题。
“系统发布任务的形式是纯听觉,还是伴有视觉界面?”
“任务失败的‘未知惩罚’,系统是否有过具体描述或暗示?”
“你当时对‘愿望奖励’的初始期望是什么?这个期望值随时间如何变化?”
他的问题精准而犀利,直指核心逻辑,让楚瑶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去应对,几乎忘记了尴尬和紧张。
当讲到那些为了完成任务而做出的“蠢事”,比如送水被浇花,比如在篮球场边被全场注目,楚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堪。
林默却只是平静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偶尔抬眼看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嘲笑或怜悯,只有纯粹的信息收集需求。
“根据你的描述,‘送水被用于浇花’事件,发生在校运会男子五千米项目后半程。当时你自评的‘任务驱动强度’和‘自主情感强度’分别是多少?”他问道,仿佛在询问一个实验参数。
楚瑶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当时的心情。“任务驱动……大概8分吧,系统要求必须送。自主情感……”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能……只有2分?主要是觉得丢脸和生气。”
林默快速记录,然后继续下一个问题。
访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楚瑶从最初的拘谨、难堪,到后来几乎麻木,只是机械地回答着林默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当林默终于关掉录音笔,说“第一部分访谈暂时到此为止”时,楚瑶几乎虚脱般地靠在了沙发背上,感觉比连续加三天班还要累。
林默整理着设备和记录,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某些逻辑节点。
“初步数据很有价值。”他总结道,像是在做项目汇报,“尤其是关于你主观情绪评分的变化趋势,与系统任务强制的关联性,以及后期出现的偏离现象。”
他抬起眼,看向楚瑶:“这为后续区分‘任务行为’与‘自主行为’提供了重要参考基准。”
楚瑶看着他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那点微弱的希冀又开始动摇。在他眼里,她这些年的喜怒哀乐,难道真的只是一组组有待分析的数据吗?
“你……”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吗?”
林默操作平板电脑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
“感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其含义,“基于现有数据,我可以确认的是,你的行为模式确实受到一个外部变量的显著影响,这解释了过去四年中许多我无法理解的‘非效率’行为。同时,数据也显示,该外部变量的影响力随时间推移呈下降趋势,而你的自主情感反馈强度存在波动上升的迹象。”
他用一种客观陈述事实的语气说着。
楚瑶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而,林默的话并没有说完。他沉默了几秒,视线从平板电脑上移开,落在了楚瑶还有些红肿的脚踝上,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至于非数据层面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与此同时,眼神里那纯粹的探究光芒背后,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困扰的东西。
“这种体验,与我过往建立的、关于世界运行规律的模型相悖。因此,我需要重新校准。”他最终这样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而这项研究,是校准的必要过程。”
楚瑶怔怔地看着他。
这或许,就是他的“感觉”。
“我明白了。”楚瑶轻声说,心里的沉重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林默点了点头,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数据整理和分析需要时间。下一阶段的数据收集,请在本周三前通过邮件发给我。你的脚伤,建议尽量减少活动,必要时可去医院检查。”
他交代完毕,准备返回实验室。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还未拆封的盒子,递给楚瑶。
“这是什么?”楚瑶接过来,疑惑地问。
“便携式筋膜枪。”林默直接解释道,“针对软组织损伤,比冰袋更方便。使用说明在盒内。”
楚瑶看着手里那个盒子,又看看林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最终只能低声道谢。
“不客气。这是为了提高数据提供者的状态稳定性,避免因非必要身体因素影响后续数据质量。”林默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拉开门,“再见。”
门被轻轻带上。
楚瑶拿着那个筋膜枪盒子,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提高数据提供者状态稳定性?
好吧,这很林默。
她拆开筋膜枪的包装,按照说明书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对着肿痛的脚踝使用起来。
高频的震动带来些许缓解的同时,她也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整理那份林默要求的、详细到无可挑剔的“历史行为记录”了。
而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