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梦之门
车窗外,是模糊的车流和树木的残影。我坐在副驾驶上,双腿蜷曲着,抱紧膝盖,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生怕下一秒车头就会像折纸般溃缩进我的胸口。但破碎的玻璃总比车头更快一步,锋利得像是命运的獠牙,直插入我脆弱的脸颊——然后,我醒了。
我经常做这样的噩梦。我的梦里有一千种死法,仿佛死亡是我不请自来的老朋友。我总是用云朵当作阶梯,爬到高空俯瞰人群,亦或集中全部的意念让自己变轻,飘到西式教堂的屋顶,只为躲避无形的追捕者。还有一些梦,饱含春意,充满了柔软的躯体和意乱情迷,醒来时却像被海浪推回冰冷的岸边,惘然若失。
我始终认为梦是隐私的,是内心最肮脏与最纯洁交织的地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只会谈论那些意味平平的梦,让周围的人觉得我毫无想象力,像个无趣的怪胎。但只有我知道,梦那头的我活得多诡异,多出众。在梦里,我是神,也是受害者。我体验的情绪远比现实浓烈千倍,痛苦、喜悦、恐惧,像高浓度的烈酒,灼烧着神经。
我还记得一个梦,梦里我送客户回家,账户上却连一分钱都没有,无法坐车回到我的公寓。我恳求她下次再送,但一转眼我已经坐在车上,后排的另一个女人面色苍白,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可我始终没有回到家,只是在路上开着,开着,直到我醒来。
我反复想起这个梦,试图在脑海中挤出她们的模样,但失败了。梦里的我从不愿将他的记忆带给现实中的我。任凭我如何细碎地回忆,都只会起到反效果,因为我根本不属于那里。梦里的我,只在意志薄弱的时刻才让我短暂进入他的躯体。就像我在现实中做的一些愚蠢决定,并不是我真正的意志,而是被梦中的我占据后的残留行为。
我们都在互相搞砸对方的生活,承担着不属于自己的后果。甚至,有时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他从不懂得如何处理现实的疾苦,总是在该勇敢时逃避,在该低头时横冲直撞。否则如何解释我现在的窘迫和拮据?梦里的我一定从未感受过现实的折磨,他只是享受深陷泥淖的窒息感。而当我真正被现实扼住咽喉,他便撒手人寰,回到那个他该死的梦境。
每当我顺着睡意的痕迹,试图抽丝剥茧地找到他,他就随意安插一段荒谬的情节迷惑我,像是让我沉入没有底的潭中,四周有无数双手在水下摆动,妄图吓倒我。他不想让我找到他安乐的巢穴,而我屡屡上当。确实,我无法打破他为我塑造的困局。
但终有一天,我会受够这离谱的现实。当我看透世界的本质,看透这个世界远比梦境更加恐怖——它没有神话的温柔,没有荒诞的诗意,只有钝器般迟缓而无趣的痛苦。我会找到那把打开“梦之门”的钥匙。
就让我回到梦境吧。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梦,才是我的家乡,才是我的归宿。现实的躯体已经准备好长眠不醒,而我的灵魂也已做好准备,我愿意随时沉入那片无限自由的梦境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