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色 洞天 情爱
它刚刚从青丘极北的山巅飞驰下来,急降的过程中,沿途风雪、悬冰、霜岩历历可见,无尽的白和蓝转瞬即逝,一齐消失在它背后。
飞过山腰时,彻骨的冷意已褪去棱角,变得温软柔和。从高处俯瞰大地,可以将活着的、随风摇曳的绿意,尽收眼底。
极大片灰衣松衫和高冠针叶林环山扎根,与暖湿的泥土相生共养。清冽的山泉水流贯其间,携着腐殖质的香气溢满森林。因是高山玄冰融解而成,泉水富含纯净的冷灵和晶石矿粒,于灵植和异兽的生长都大有裨益。
在冷暖调和,阴阳汇聚的地脉加持下,连冰火灵芝菇、山哀精、捡尸草裸,蛇葶护、千面鼬狸、龙蜥、爆尾松针鼠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异灵种,都交杂盘踞其间。它们争相吸取着天地精华,或繁衍,或修行。
它放低了飞翔的高度,本打算在这里寻一处灌木稍作恬息。
若没有她的提醒。
“还不行呀,你的修为尚浅,冒然闯进去,连给异兽凶株当饭后甜点都不够。”警钟一样的话音,让它瞬间停住了行动。
它想起了血火鹏与云蝠,想起了他们之间的殊死搏斗,想起那冻得发紫的狰狞伤口、还有那不屈不饶的金色血火。
它离开时,它们还活着,现在却都可能已经死去,也不知那朵峭壁上的雪梅可还安好。
高山又送来疾风,在树海间卷起绿浪滔滔,它仿佛能看见在树林中穿梭的幢幢鬼影,闻到夹杂在风中的缠斗气息。也许,残酷的天择正在它不知道的地方,一遍又一遍上演。
她说得没错,它一向也听她的话。最终,它还是选择降落到了山脚,最安全的地方。
此地暖风席席,花木缤纷,虫鸟和鸣,一片春的韵律。它脖颈低垂,用尖啄去啜饮溪涧的清水。水流如镜,倒映出它浅黄色的丰羽,烁金的三项头冠。
它抬头望向东边,一道大型瀑布,十二道小型水柱,从一面巨大岩壁涌出。岩壁高四十尺,平整如剑,巍然横立像要切断整个山脚。据她说,几百年前,有个剑修以石壁磨剑,洗练道心,最终留下了这座“剑崖”。
几十年前,又有个琴修,发觉此崖乃天赐音韵之所,遂于其上打通十三道洞口。洞口高低不一,湍急的流水从里窜出,与底下的磐石遥相击坠,泉音缭缭,错落有致,竟像在弹奏一曲无人抚弦的乐章,引得无数游士在此驻足,闭目倾听。
奇怪的是,那琴修没有给这件杰作命名,反而为底下一条天然的小溪取名,叫“听溪”,正是它此刻饮水的这条。溪水缓缓向西流去,那里开满了紫苏,正是”她“的家乡,她的居所。
“到那条剑崖瀑布里看看吧,里面有不小的乾坤。”她突然说道。
它依照指示,飞进了那条瀑布,十三个洞口里最中间,最大的那个。
一进去,它便觉得以凿洞而言,这里实在过于宽敞,过于透亮。
整个洞天仿佛盖上一层浅蓝色的光裳,阴暗难觅。洞顶钟乳遍生,仿若尖牙,表面厚厚的白釉,辉映着岁月的悠美。半空中,蓝萤火虫来回飞舞,想来他们就是此地的光源。除此之外,脚下的岩面还洒满了粉红的心形花瓣,闻之若淳淳酒香,几欲入梦。
“这里只有石头是土生土长的,其余皆是有心人的布置。”她饶有兴趣地分析,“尤其是这花,只有受两人的情爱之灵滋养,才能结出心形瓣面,且爱欲越盛,成色越深。它们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情依依’,你喜欢吗?”
它似乎不感兴趣,跃着三两碎步,继续探索着这块宝地。
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央,它看到了更美妙的事物。
只见,一条条缦纱帘布,从天顶垂落至六角白盘上,再如画卷般展入圆环水池中,被清水浸得透明。池中散落着许多晶石,大小不一,有的像冰,有的又似玉,色泽却都一致呈清蓝。
它还发现,那些浮游于洞内的星点萤火,在蓝晶处尤为密集,同光同色。原来,它们全是从这些石头飞出的,本是一脉之源。
“再走近些。”
于是,它又跃进几步。
纱布的质地极清极薄,在荧光的簇拥下,有黑影在其中忽闪互现。它们被粼粼水光轮转映照,清晰地呈现在周边石壁上,几倍于原形。
人影共有两道,他们盘腿对坐,一高一瘦,一魁一倩,曲线曼妙,透着刚柔之美。
“再走近些。”她还在催。
两道身影慢慢向对方靠拢。它定睛凝望,不敢鸣叫,不敢呼吸。
清泉渗进洞内间隙,顺着岩苔轻轻流下,滴答滴答,如美人泪流,这便是静谧里唯一的声音。
慢慢地,慢慢地,最终,两道影子重合,曲线贴成一线,好像完完全全变作了一个人。
一声娇弱的吐息从帘内传出,令它想起初见的一地碎花,那是芬芳,是心醉的滋味。
“想进去看吗?我可以帮你,只是切记,不要去看他们的眼睛。”
它点头。
本来用作遮掩的帘幕,此刻在它的眼里已变得透明,它看到的,不再是模糊的影子。
腰间的玉带被彼此的手指解开,哐当作响。两人的衣裳滑落,由肩及腰,一黑一白,恰如一朵初夏的百合绽放,片片花瓣脱下。
当他身上留疤的剑伤显出时,曼妙倩影颤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同时也是极细微的哀伤。
也许他也察觉到了吧,所以为了不让她难过而牵起了她的手。
灵力织就的热温在掌心间交相传递,夹杂其间的情感,是安心、喜悦、怜爱、紧张、娇羞。剩下那些数不清说不尽道不明的,也都通通融进了十指相扣。
他们唇齿相依,含着彼此的呼吸,情力与灵力在每一次同调的吐纳中,得到升华。
她的眼角结出了泪晶,滑落,陷进了玲珑的面颊。
“不要看他们的眼睛!”脑海里的声音及时阻止。
于是,它没有办法继续向上看了,他们的面容,他们是谁,自己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眼前又回到了被帘幕遮挡的景象,池中荡漾的蓝光渐渐收敛,空中的萤火陷入沉眠,那两个人影也随之没入黑暗。
它记忆里最后的清晰,是他为她拂去了眼角的泪。
“天地无情,生万物有寿,春夏秋冬,身老病死,自然法理。不如寻一佳人,倾心相付,水乳交融,白头偕老。”她平静地对它说道,“他们是一对道侣,你若羡慕,我可教你双修之法,引你入情爱之道,你,愿否?”
话音刚落,黑暗中便传来轻盈盈的娇笑,若莺啼,似月歌,溢着圆满与欢喜。
它吓到了,遂以迅雷之势,飞出瀑布,只留下几朵漂漂浪花。
”誒,是害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