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乘风 她音 杀道
山雪迎面而来,从青丘极北的峰巅起始。那种声势,是要把无数霜岩的锋利、把寒潮刀割般的嘶吼、把被冰雹吞噬成锥刺的残肢,通通都塞进暴风之中。那种形体,像是从千万丈之高的天空,扔下一整座荒白的长城,让它在急坠中,碎裂成飞瀑般的滔天粉末。
这样的山雪冲天而下,而它,却在向上。抬头向上,振翅向上,向上飞去。
它不是唯一的行者。一道几百倍于它的燃烧巨影从它身下掠过,将它甩在后面,先一步往山巅接近。疾驰留下的热浪,让它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无法控制自己的翔姿。
嘈杂凛乱的风雪声中,一道雄厚的鸟鸣破空而出,正来自那被烈焰包裹的身影。火的内焰艳红如血,外焰则燃烧着一层耀目金光。
它知道的,她告诉过它的,那是血火鹏。常栖于火山内腹,身长百尺,通体精血与地火岩浆同源。霜刀每在这大鹏躯体上留下一道伤口,纷飞的血便会化作最真实的怒火,反过来把敌人灼烧成飞灰。眼睛也好,翅膀也好,血脉也好,一切都在告诉它,与庞大的血火鹏相比,自己是多么地渺小。
“没关系的,”她的肉身远在万里之外,她的神念却浮在它脑海,“和天地间的风雪相比,任何飞禽都显得渺小。”
于是,它重整态势,张开双翼,莽足气力,打算继续向上,向上飞去。
“还不够,你要乘风。”声音再度传来。
它信她,所以毫不犹豫地转身,由直飞变为斜飞,去寻找能助自己一臂的力量。
同时又不断在心里默念。
”你要乘风。“它把呼吸分给了每一片羽毛,专注到了极致,去感受周身的气流。
”你要乘风。“它找到了,就在两座相邻的峭谷之间,一道猛烈的风向上旋起,蜿蜒如无形腾蛇。
“你要乘风。”于是,它冲了进去,拼尽全力,避开切面而来的山雪,乘风直上。
急升中,它的视野淹没在一片模糊的白雾里。
不知方向,稍不留神便可能撞上岩壁,化作一滩血迹被掩埋。幸好,它看见东侧有一抹醒目的蓝色,那是一条向天延伸的长棱。
其位于两面山交界处,形如双手战斧,相传是洪荒初开之时,山脉碰撞挤压而成。冰晶镶嵌在尖角端,发出美丽且锋利的深蓝光芒,那就是雪刃脊——天然的方向标。
它沿着刃脊攀飞,过了很久,白雾拨开。终于终于,它看到了山巅。
”恭喜。“她平静地赞许道,它好像看见了她嘴角淡淡的微笑。
当然,顶端也并非孤寂到荒芜人烟,野性的直觉告诉自己,危险依然存在。
这不,就在最高处,刺耳的嚎叫声正不断传来。
它不再向上飞,而是专心分辨声音。在它听来,叫声大体分为两道,其中一道雄厚旺烈,是刚刚的血火鹏,另一道则阴森冷怖,它没有印象。但毋庸质疑,交缠的声音中充斥着浓浓的敌意。
不一会,它便见到一个旁大的身影飞出了崖顶。
是血火鹏!
它已经褪去了大半烈焰外衣,仅留的几条金色火纹,映照出了它的真身。它有着乌亮的羽毛,鲜红的利爪,额顶生着金色的冠,肚腹刻着古老的祝融图腾。
这只鹏的臂肩处有一道伤口,伤口周围布满了深紫色的白霜。狰狞的血从伤里淌出,滴洒在险峭的岩壁上。
离奇的是,血火鹏的血没有像之前一样化为烈焰,甚至没有蒸腾的热气,就这么不做抵抗地,被岩壁上的积雪啜饮沦陷。
”轰!“
又一个影子飞出崖面,其身形巨大扁平,恍如一把匕首划破空中粘雪,带着最深的凶意刺向血火鹏,刺向那泛着紫光的肩伤。
猛烈的攻势即将袭来,但大鹏没有躲闪,反而展开双翅,让硕大肚皮暴露在敌人面前。
肚皮上的祝融图腾延伸出六条铭文,像锁链般蔓延至额头,背羽,脚爪。伴随着一声鸟鸣,血火鹏三尺之间,火势大作,形成一道金红交织的圆球屏障。
六条火链从屏障中窜出,链头若蛇首,张着血牙朝影子咬去。影子似乎对猎物这幅模样没有防备,激撞之间,火花向四周迸溅。
转瞬间,飞霜被焚烧,水汽扭曲朦胧,崖壁应声炸裂,碎石托着火舌滚落。
这两尊巨兽的斗法,连余波都可能波及到它,它灵巧地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火星,寻找能躲避的落脚点。
”要是死了,可就再也见不到我喽。“她咯咯笑道,似乎一点都不为它担心。
天上滚滚的黑白浓烟中,一对弯月弧翼伸出,其上可见钩爪。背白胸黑,一颗鼠头,两颗暗紫冰牙驻于嘴角。
“咦,莲护,真是巧呀!”
那只小小的看客,此时已经收翼,落于崖边下方岩壁的一株木枝上,枝角生着一朵玲珑的雪梅。
刚刚听见她的疑惑,它能明白。毕竟昨日她手捧书卷时,有一页所载图画正如那烟中飞兽,彼时它同样是站在一株木枝上,在她一旁静静听着。
“高山有雪莲,喜兽血。以冷灵养云蝠,蝠为其猎兽,哺血。莲蝠共生之,是为莲护。”它记得她当时的昵语。
再次向那巨大蝙蝠望去,只见一团团冰冷的灵力从山巅游出,像女子温柔的手指,怜爱地抚过蝙蝠全身,将大部分敌焰敛去,连烧疤都不留。只有脖颈处那团金火始终无法扑灭,看起来就像一条在空中飘荡的金焰围布。
它猜冷灵的源头就是雪莲,大鹏的肩伤则是那对冰牙。一鹏一蝠,一高一低。就这么拍打着双翼,悬浮在风雪中,怒目对峙着。
他们是多么强大呀,以至于没注意到崖壁上小小的它。正如他们在意的,永远是那傲立于山巅的雪莲,而不会是它身旁这朵不起眼的小小雪梅。
但它知道,雪梅的强大,雪梅的美丽,而且,她也喜欢雪梅。
“天地无情,孕万灵相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皆为自然法理。”她平静地对它说道,“若羡慕,我可教你杀伐之法,引你入“战证之道”,你,有意否?”
它摇了摇头,它不喜欢这样的道。
“你眼前的血火鹏重伤难愈,又不占地利之便,必死无疑。它定会抱与云蝠同烬之志,求雪莲换来一线生机。”她声若幻铃,仍想勾引它。
“到时,你便可做那黄雀渔翁。高山雪莲与祝融古血啊,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它真的没有考虑,那天上的两只又开打了,声势壮烈,而它却只是看向身边的雪梅。
六片花瓣,白中露红,怀玉之美。它想问梅,愿不愿意跟它走,一起去见她。但它不像她,能以心念传声,能倾听万灵之音,即便远在万里之外。
“它已寻到自己的道,这里即是它的证道之所。”她说。
它懂了。于是,它张开小小的翅膀,向下飞去。它要乘风,这次,是最开始阻拦它的山雪之风。
离开的枝头抖落几点白,雪梅好像在向它招手。
更高处,冰与火在碰撞中,一同消逝在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