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怪树 梦术 阿雨
它从剑崖飞出时,一轮新月已挂上高空。在寂夜与廖星织就的帷幕里,月亮仿佛东道主一般,弯腰谦礼,大方地把自己的银辉洒向世间。
自打它学会如何吸取月光中的精华后,曾经熟识的困意已慢慢变得陌生。现在即使连续穿越十几个日夜,它仍觉得自己的双翅充满活力。
寒冷的清辉下,它全身的金黄羽毛好像披上了一件极轻薄的银纱,于夜风中猎猎飞舞,在空气中扫过彗星一样的短尾。
它稍稍触碰到了一点永恒的概念,这是无数修行者最初体会到的喜悦。它还不知道很久之后,它将会遇到瓶颈,既而产生绝望,最后不得不在静待毁灭与舍命一搏中做出抉择。当然,这真的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现在,它满脑子只想沿着草原的这条”听溪“,悠闲地飞翔,飞向开满紫苏的丽原,飞向溪水流经的小村庄,飞向“她”安静的家。
漆黑的夜里,草丛、石子、昆虫、走兽,无一例外,全都受着月光的恩荫,其中最明亮的仍要数这条小溪。
从它的视角向下俯看,细小的水纹如同成群的小银鱼,散发着密集而柔和的光,为它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它飞着,同时也是在欣赏着。
突然,它发现有个奇怪的东西挡在了溪流中,从光线反射的轮廓看,它应该是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约莫有一尺高,有两人抱臂般粗大。
溪水的光辉一遇到这怪石,就被迫分流,活生生地被撕成两段,又在彼端重聚。仿佛是一条美丽的锦玉绸缎破开了一个小洞,毁掉了整体的美感。这让它有些不悦。
“下去看看吧,那块东西有古怪。”她又来传音了,不知这次是要教它什么样的“道”。
它已经习惯了,在遵照指示的同时,心里打定主意,接下来无论是什么都要拒绝。它有种预感,一旦自己选择了某种道,很有可能就会被她赶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永远都见不到她。
随着高度的不断降低,萦绕它耳畔的不再只有单调的风声。以草原的窸窣浪涛为底,幼蝉在吱吱高歌,蛐蛐畅意地拨弦,草蟋蟀则像是在配合着打响板。时值春夏之交,也许虫儿们都在卖力求偶吧。
当它听见身下潺潺的流水声时,那怪石已经在它眼前。说实话,它从未见过这样的石头,顶端长满了穿山甲般的尖刺,中间则是有些肿胀的椭圆石柱,柱上布着三两涡形纹理,整体呈现暗淡的灰白色,看着就像农田里一颗巨大的白菜,有种怪诞的感觉。
它对这条溪流很熟悉,记忆中,这条小溪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块石头。
”不对哦,这不是石头,这是一棵树,看看它的头!“
顶部的尖石开始沙沙作响,数道裂痕于其上蔓延,无数细小砂砾跟随着泻落。一块块灰色石皮坠入水流,溅起咕咚水花,像是有人在敲着小鼓。
待至震变止息,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顶茂密的大树冠。白骨般的枝角交错其间,枯黄色的叶片在风中摇曳,相互角力,于水面映出张牙舞爪的鬼影。
更诡异的是,顶端树冠如此地有活力,可冠下的躯干却仍然维持着灰石状,不见动作,这就是它的全部原形了吗,又或许只是时机未到?
“有趣,连现存最久远的《万灵志》——异株篇,也未曾记载过这样的灵植。到水下去吧,我要见识一下它的根。”
它仍旧停在空中,没有行动。溪水的光无限柔和,却无法打消它的顾虑。它不是水鸟,不通水性。更不懂变化之法,没法化形作游鱼。
“无事啦,我会用梦狐念力助你。”她安抚道。
有她的承诺,它不再犹豫。振翅高飞,于空中做了个漂亮的回转弯,径直冲进了影子水面。
想象中的湿重感并没有传来,它感觉自己的羽翼依旧轻灵,仿佛没有粘上一滴水。慢慢睁开双眼,发现并没有任何液体或泥沙侵入眼珠,刺痛感全无。张开自己的尖嘴,打开鼻腔,空荡荡的,不用当心有什么东西要把自己的肚皮灌满、把喉鼻刺穿。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自己的全身笼罩了一层浅紫色的光芒,色泽一如她家乡的紫苏花,连气味也是一般的清香淡雅,让生灵心静,如久梦初醒。
”我的术,能隔开水形,并提取水中的灵质助你呼吸,保你气力。“她的声音中带有几分自得,”现在,我要借你一只眼。”
话音刚落,它便感觉自己的视野有一半失去,右边变得漆黑。但转瞬间又恢复,然后整个世界,变多了。
多出了很多很多,线。充盈着灵力的线。
水竹,菖蒲,里荷,菱角,田螺,鹅卵石,小虾,螃蟹,鲤鱼,甚至就连溪面上漂浮着的花瓣,所有的事物,都被错综复杂的“线”连在一起。
线是纯粹的灵力构成,没有实体,没有固定的长度,并且无时不刻不在变幻着颜色,一会是玛瑙红,一会是水晶蓝,一会是琥珀黄,一会又是翡翠绿,尽是些难得一件的宝石珍色,闪闪发光散发着无穷的生命活力。
这就是她眼里的世界吗!
“照理而言,灵植的缘线和它们的根是连在一起的。走吧!去看看那颗树的根是如何。”
于是,它朝那颗树与溪床相接的部位飞去。是的,真的是在飞,它发现自己在水底下仍然能振翅翱翔,与在天空无异,灵动自在。
几团冒泡的鱼虾群一见到它,立刻便四散逃去。它们留下的水波让自己有些羡慕,正如外界的水无法干扰到“梦罩”里的自己,自己拍翼疾行时产生的风,也无法与水产生任何互动。
水能倾听万灵之声,能因声而变,故无常形,现在却独独听不见它的。归根结底,还是她的术太过神奇。
溪床的泥沙里散落着许多小蚌壳,洁白的光从壳缝里透出来,照见了那颗树的根,它竟以灰石的形态扎进了沙土中,这大大违背了植物的生长常理。
它绕根环飞,想看清石根的缘线,可是一圈下来,什么线都没有。天罗地网之间,它独得一片空地。
“有趣,我的“观”所见的缘线乃本缘一脉,系之乡土。既无与青丘或其他天界领土相关的线,就代表这颗树不生于天界。可是连红尘线和阴冥线都没有,那它便也不属于人间或地府。”它察觉到她的惊喜,这在它的记忆中很少见。
“难不成,这颗石树,竟跳脱三界之外?”
疑惑发出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它不明白三界之外意味着什么,对她意味着什么,它只要静静等待。
她少有不明晓的事情,但遇到了也并不懊恼,她会伏案思考,然后重新给它指示,就像往日一样,它只要静静等待。
咕噜咕噜........
什么声音?
咕咕咕噜噜咕咕咕噜噜噜噜
什么声音,在阴暗响起,
咕咕噜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了咕噜,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越来越急,越来越乱,越来越响
是气泡,成群结队的气泡,疯狂地涌了上来,从石树的根部,笼罩了它和她的视野。伴随而至的,还有溪床,溪床在开裂,泥沙从裂缝中倾斜而出,无穷无尽,黑褐色的沙尘正像难民般向清澈的水底蔓延。
它很确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颗石树,此刻,它正在剧烈震颤,用它的根抓着一整段听溪在震颤。
“离开这里,真正的变化在上面。”
水花自溪面炸开,紫色梦罩也化作尘粒消散,它再次呼吸到银月与流云下的空气。朝下回望,在泡沫炸裂的中心,树冠的叶子正绽放着一种奇异的银白光辉,初见时的枯黄色泽已消失无踪。
紧接着,连中间的灰石也全然碎裂,露出的树干比原来更粗厚肥硕,以人的标准来说,称作木桶腰也毫不过分。
一道锯齿状的裂缝在树干间缓缓撑开,直觉告诉它,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原来如此,它一直以叶片吸收月华,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你说,它肚子里究竟养着什么呢,不会蹦出一只猴子吧。”她玩味地说道,丝毫不为眼前的未知恐惧。
然而,当裂缝张成一张恐怖的大嘴,从里面吐出的一个娇小身影,
却让她慌了神。
它听到了脑海里喊出的短短两个字,夹杂着惊讶和担忧。
“阿雨!!!!”
它的额间紫光大作,抛掷的身影被极强的念力笼罩,漂浮在半空中,避免了与地面碰撞。
那身影是一只小小的狐妖,狐妖眼睛紧闭,陷入了昏迷,眉间紧皱,看起来是遇到了十分痛苦的事情。
“阿雨怎会从那颗树中飞出来?”
在她施展念术的空档,那颗怪树跃出溪面,它的根是四条粗腿,每一条的形状都像极了山野人参。人参腿如蜻蜓点水般,踏着水面,轻快地朝听溪流动的方向跑去。模样十分地笨重滑稽,却奇快无比。
怪树将要经过的地方是:她跟阿雨的村庄。
此刻,是什么样的情感在它的脑海嗡嗡作响?
啊,是她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