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的书童与狐妖：第3章 树下多了只小妖精

睁开眼时，小书童正靠卧在树干上，脊背隐隐作痛。他想起身，却又动弹不得，只见罪魁祸首此刻正埋在他衣领间，安静地沉睡着。

祸首身着一件浅青的丝绸袖衣，色泽宁和一如粼粼水波，令人望而心静。美中不足在于，衣服上还附着一点碎草尘泥，以及许多褶皱过的痕迹，这可能跟那离奇的翻滚方式有关吧。书童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凉意便恰好赶来，扰乱了他的思绪。

微风拂起祸首的几缕白发丝，逗得书童脖间几分痒意，牵动少年心思几许。

他还未曾摸过白发间那对绒耳，但他猜想它们一定很柔很软；他听见了呼吸声，极轻极轻，像离散的蒲公英；他庆幸是自己先醒来，如此便看不到对方的容颜；因为根据那条弧形白尾，他已然知晓，趴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是妖，确切地说，是《山海经》里所记载的狐妖。

《世外聊斋》曰：“狐者，魅也，尝作女相，汲人元以为食。”

也许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妖吧，出于求知的勇气，书童勉强维持身躯不动，仅抬起一只右手，小心翼翼地朝那尖耳伸去。

一点，再一点。他的呼吸逐渐紧绷，越靠近，手指就颤动得越厉害。还差一点，就那么一点点。

谁曾想，一片枯树残叶竟从天而降，从树枝上落下，像一艘来回漂泊的小船，抢在他之前，从容地拂过狐耳，轻轻滑至小狐妖的天灵穴处。像是突然间感应到什么，小狐妖的耳朵灵灵松动，微微仰首。书童见状，立马抽回停浮在半空的手臂，并且下意识闭上双眼，装作还在昏迷的模样。

见鬼，这颗枯树虽然叶子少之又少，但任冷风如何拍打，自己却从未见他掉过任何一片，至少上山后的这一个月以来，从来没有。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呢？

小狐狸睁眼后见到的，是朦朦胧胧的一大片。脚尖传来的触感坚硬冰冷，丝毫不像记忆中柔草遍布的乡土；紧贴脸颊的空气干冷混杂、枯燥无味，缺少自己所熟悉的花木芬芳。四周陌生的知觉让小狐狸有些不安。

她努力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才开始慢慢地柔和、柔和，最终出乎意料地，柔成了一张脸。

一张小哥哥的脸。

这是一幅怎样的面容呢？小狐狸好奇地端详着。清澈，这是她最先想到的形容。小哥哥的眉毛、眼皮、鼻尖、脸颊、嘴唇，一切都很清澈，不禁令她想起自家门前，那条飘着桃花花瓣的小溪。这么想着，心里不禁安定下来。一种若有若无的好感，牵引着小狐狸靠近。那双抓着小哥哥衣领的手，微微用力，她身子稍稍前倾，斜側着脸，鼻尖对鼻尖，嗅了嗅。

这气味，有些熟悉呢，小狐狸的尾巴不自觉的摇晃着，说明她正在费心思考。

这气味，记得是..........“人”

“哇啊啊！”

小狐狸慌乱地站起身来，脚步踉跄，连退了好几步。她急忙环顾四周，眼里的世界天旋地转，青衣仿佛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随之跳起迷茫的舞。在一片陌生中，小狐狸脑海思绪翻涌，许多记忆片段闪去闪来，连接又断开。

迷糊的小家伙哦，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下了大祸。

她重新看向沉睡的少年，三姐的背影在记忆里悄然浮现。阴郁的松木小屋里，那忧伤的话语犹然在耳畔回响：“小妹，你记住，凡人呀，都很脆弱。”

怀揣着不安与愧疚，小狐狸走近了少年，怯怯地问道。

“小哥哥，请问，你........你死了吗？”

回应她的是静默。

“小哥哥，请问，你还活着吗？”

她又问了一遍，就这么等待着。

天上的乌云不自不觉间已越过山崖。阴天里的风此起彼伏，浅青色的美丽绸衣乘着凉意徐徐舒展，时光在静默中一点一滴流逝，而枯树下的少年，却迟迟没有回音。他为何没开口呢？理由有十分：三分忌于狐妖魅惑之奇技，六分出于飞来横祸之怨气，剩下一分，发自孩童古怪之天性。

他在心里嘀咕道：“确认我死没死，看我有没有呼吸便是，这么问是作甚？古书典籍中的狐妖多以灵狡著称，这一只怎么感觉智识有些不足呀？”

本来还想多玩一会，但书童的额头突然感受到一种冰凉的刺痛感，一丝一丝的，虽然微不足道，但却越来越多了。

糟糕，雷雨要来了！罢了罢了。

他立马开眼，面前的景象却让他晃了神。只见小狐妖双手握拳，遮着双眼，活像两个无助孤独的小馒头。

她，止不住地在抽泣。

书童叹出一口长气，起身从箱笼中拿出一把白纸伞。阴雨在他的素衣上留下点点斑纹，他却没有把伞撑开，而是保持收束的模样，携着它走向小狐妖。

崎岖的地面即使布满积水也不容易打滑。每走一步，书童就能发现一些新东西。比如，她一直没穿鞋，光着脚丫就站在了荒岩上。比如，她的衣角用银线绣了几朵可爱的碎花，云影盖住了它们原本的光泽。又比如，她生着一副玲珑的颊骨，纤纤泪水正混着雨从两侧流下。

每个新的发现都代表着新的愧意。

等书童来到狐妖的面前，他发现这小家伙已经哭得忘我，仿佛与阴暗的天气融为一体，全然没注意到有个人来到她的咫尺之间。幸好自己比她高一些，书童暗自庆幸，轻松地将伞柄举过她的肩头，来到他们的面颊之间。木质握柄由上至下刻着五个秀字：“独为佳人开”

“哗”

白纸伞骤然绽放，山水写意的墨枝在圆月般的伞面上生长出来，细枝尖角处还缀着几朵淡红的梅花。水滴溅落纸面发出清脆声响，为他们两人从天地间划出了一块小小的空间。

于是，书童唇齿轻启，有意提高了音量。

“你好，小姐，在下还活着。”

小狐妖的抽泣骤然静止，拧紧的嘴微微抽动。

书童确认她听见后，为了提防可能出现的媚术，他再次闭上了双眼。神明关闭你一扇门，必会给你开上另一扇窗。他的耳朵变得更加灵敏，周遭万物的景象仿佛在自己脑海里欢腾跃动，他好像看见无数根针落下，转眼又化作了朵朵水花，在迸溅中消逝。

他又想到这把伞，”独为佳人开“，故名思意，只为女子，特别是执伞者所认为的美人而开。若不是亲眼所见，书童不会理会典籍所载，只会当它是把废伞。现在看来，制作出它的人，必定是个”君子”

书童想到这儿，鬓发间的肌肤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

原来是小狐妖，她正用宽松袖子轻抚着书童发间，想把蓄积其上的水珠擦去。她看着他，问出今天的第二个问题。

”小哥哥，请问，你......你是瞎子吗？“

这次书童学乖了，迅疾睁眼，驳道

”不是！“

于是，小狐狸笑了，他也笑了。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悬崖间，在枯树下得到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