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中忆雪问
听说雪也是白色的,小书童从没见过雪。他自幼生长在温暖湿热、虫草旺盛的南疆小村,阳光与雨水对他而言如肌肤般触手可及。相较之下,北国的雪飘人间却与他相隔万里、路深缘浅,陌生又神秘。
他还记得在一个浮噪的夏日傍晚,书塾顶檐的古铜风铃照常响起。身边同窗们立时便收拾好桌上书卷,一个接一个奔回家中。唯独自己留在桌前,闭目养神、静坐等待,这是他的习惯。
而他的老师,一个年轻的书生,此刻也盘坐在讲台前,手捧一卷、垂首静读,这同样也是个习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个学生平日里满腹学惑,却从不会在课堂上发问。待自喧闹的脚步声和笑闹声远去,幼蝉的歌声在红霞中冉冉响起,书塾内便只剩下两个人,一大一小。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那个小的。只见书童从末排靠窗处起身,疾步走到首排中央坐下,与他的师长仅隔一步之遥。仿佛是在配合他一样,年轻书生也解下头顶束带,胳膊肘撑着地板,侧身躺卧在地。他的动作十分自然,透着一股散漫的氛围,长发松散垂落四间,与木板相贴,宛若墨黑的瀑布与河流。
只见他面朝学生,眼眉低垂,一手托着半边脸颊,一手翻着书页,漫不经心地说道。
“问吧。”
书童于是开始道出一个个疑问,老师一一为其解惑。他们的对话时而和缓,时而急切,常常举一反三,一个问题没解决,又平白生出许多个来。整个过程一直持续着,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打扰他们。
直到天边红日没入山峦,黑夜帘幕笼罩整个村庄,凉风频频入室催人倚梦。
“今天就到这吧,明晚继续。”老师合上手中书卷,握成圆筒状,拍了拍自己发出困意的嘴唇。
“等等,老师,学生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很重要。”书童正色道。
书生耸拉着眼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老师,您过去曾游历四海之地,见识广博。您能告诉学生,雪的颜色是什么样的吗?典籍中只记载它是白的,却没有多加叙述是何种白,学生很是好奇。”
“雪?”书生挺起身子坐直,似是对这问题有些惊讶。
”是的。敢问老师,雪的白色是否如我们做饭用的米粒和盐?“
书生摇了摇头,嘴边挂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是否如村里顾大娘院里养的白鹅的羽毛?”
书生再次摇头,牙齿微微露出,笑意更甚。
“那,是否如官家姑娘常用来装点面容的胭脂粉?”
“啊哈哈哈哈!”书生这次实在是忍不住了,放声大笑间,之前累积的困意好像一下子被驱散,就连夜里的冷风似乎都变得温和许多。
书童却有些不悦,追问道,“老师,既然我说的都不对,那雪的白色到底像什么呢?”
书生拿书卷抵了抵下巴,一对黑色眼珠向上飘,看起来十分灵动。书童知道,这是他的老师难得一见地在为一个问题酝酿斟酌。当老师把目光重新对向他时,他手指紧握,翘首以盼。
“雪的白不像米饭,不像盐,不像羽毛,更不像什么胭脂。确切地说,雪的白色不像其它任何颜色,它只像它自己。”书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回答道,话音里甚至带有几分深沉的追思,“你只要知道,雪十分纯净。它从天外徐徐飘来,体态晶莹,当你第一次抬头仰望的时候,会发自内心觉得,这种白是极美的!”
极美,极美吗,书童在心里悄悄默念。
突然间,他想到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一对尖尖的耳朵,还有一头朦胧白发。这个念头不知从脑海哪里窜了出来,自己从来没见过它们呀,也许是因为这三样东西恰好都是白色吧。自从书籍里看到‘雪’这个字起,他便有种奇妙的想望。自己从未见过雪,他一直很想走出村子,亲眼看看雪。而现在,他希望雪的颜色,是眼前的白尾,白耳以及白发的颜色。
咦,怎么感觉画面有点熟悉呢?
书童感到胸口有些发闷,像被一块石头压着。他意识到自己在一片漆黑中,他从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