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客栈影,旧书缘
夜凉如水,杏花村的客栈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苏清鸢靠坐在床头,指尖摩挲着赤霞剑的剑柄,眼皮虽有些沉重,神经却绷得紧紧的。
那道窥视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像黏在窗纸上的苍蝇,挥之不去。
“是冲着林晚儿来的,还是冲着我?”她在心里嘀咕,脑海中景阳真人的声音淡淡响起:“两者都有。那丫头身上有藏书阁的‘牵星引’,而盯着你的,是影阁的余孽。”
苏清鸢心头一凛。牵星引?影阁余孽?
她悄悄挪到窗边,借着月光往街角望去。阴影里果然立着个模糊的身影,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黑色的衣摆,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正是傍晚那个黑衣人。
而在客栈后院的方向,还藏着另一道气息,比黑衣人更隐蔽,带着一种书卷气的阴冷,不像是修士,倒像是常年与古籍打交道的文人。
“牵星引是藏书阁弟子的信物,能互相感应。”景阳真人解释道,“藏在后院的,应该是藏书阁的人,看气息,修为不高,像是个看守典籍的执事。”
苏清鸢松了口气,至少后院的不是敌人。但影阁的余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们查到了她要去苏州城找《阴阳志》?
“要不要先动手?”她握住剑柄,指尖微微用力。
“不必。”景阳真人道,“影阁那小子修为低微,不足为惧。倒是藏书阁的人,你可以见见。”
苏清鸢有些意外:“见他?”
“林晚儿的牵星引很弱,像是被人动过手脚,怕是身世不简单。”景阳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藏书阁的人既然跟着她,或许知道些内情。你找《阴阳志》,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正好探探口风。”
苏清鸢点了点头,压下拔剑的念头。她吹熄烛火,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气息突然动了。那黑衣人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悄无声息地往后院摸去。
苏清鸢立刻起身,借着夜色的掩护,跟了上去。
后院堆着些废弃的柴禾,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藏书阁那个执事正缩在柴房门口,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显然在感应牵星引的位置。
黑衣人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手里的短刀直刺执事后心!
“小心!”苏清鸢低喝一声,同时掷出一枚玄尘道长给的护身符。
护身符在空中炸开一团金光,逼退了黑衣人。执事吓了一跳,连忙转身,看到黑衣人时脸色骤变:“影阁的杂碎!”
他虽修为不高,反应却不慢,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扇骨展开,竟是用精铁打造,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找死!”黑衣人被打断好事,怒吼着再次扑上来。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执事的折扇舞得虎虎生风,符文闪烁,显然是擅长防御的法器;黑衣人则招招狠辣,短刀带着黑气,显然练的是邪门功夫。
苏清鸢没有立刻上前帮忙。她看得出来,执事虽落入下风,一时半会儿倒也没事,正好看看影阁的余孽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客栈的房门突然开了,林晚儿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跑了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一出现,执事手里的罗盘突然剧烈转动起来,指针直指林晚儿,发出嗡嗡的轻响。
黑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不顾执事的折扇,竟转身朝林晚儿扑去:“找到了!抓住这丫头!”
“晚儿,快躲开!”苏清鸢连忙喊道,同时拔剑出鞘。
赤霞剑在月光下闪过一道红光,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精准地斩向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手腕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从伤口中涌出,疼得他连连后退。
“你找死!”黑衣人又惊又怒,看着苏清鸢手中的赤霞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赤霞剑?你是景阳真人的传人?”
苏清鸢没回答,只是举剑逼近:“影阁的余孽,还敢在此作祟!”
执事趁机用折扇拍中黑衣人的胸口,符文金光爆发,黑衣人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黑血,不敢恋战,转身翻墙逃跑,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多谢姑娘相救!”执事连忙拱手行礼,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看着苏清鸢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姑娘竟持有赤霞剑?不知师承何人?”
“萍水相逢,何必问师承。”苏清鸢收起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罗盘上,“倒是阁下,深夜在此窥探,莫非对我这小友有什么企图?”
执事脸色一变,连忙解释:“姑娘误会了!在下是藏书阁的执事,姓周,奉命寻找一位带着牵星引的姑娘,并非有意窥探。”
他说着,看向林晚儿,眼神复杂:“这位姑娘,能否借你的玉佩一看?”
林晚儿被刚才的打斗吓得不轻,紧紧攥着胸口的玉佩,怯生生地看着苏清鸢。
“给他看看吧。”苏清鸢对她点了点头。
林晚儿这才把玉佩递给周执事。周执事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拿出罗盘比对了一下,脸色越来越凝重。
“果然是牵星引,只是……”他皱着眉头,“这玉佩被人用秘法抹去了大半气息,若不是刚才动了灵气,我根本感应不到。”
“这玉佩到底是什么?”苏清鸢问道,“晚儿说这是她爹娘留的。”
周执事叹了口气:“牵星引是藏书阁弟子的信物,每块都刻着独特的星象,对应的是阁中一本古籍的位置。这位姑娘的玉佩,对应的正是《阴阳志》。”
苏清鸢和林晚儿同时愣住了。
“《阴阳志》?”苏清鸢又惊又喜,“你的意思是,晚儿的玉佩能找到《阴阳志》?”
“理论上是这样。”周执事点头,“只是藏书阁有规矩,牵星引的持有者,要么是阁中弟子,要么是古籍守护者的后人。这位姑娘……”他看着林晚儿,“你爹娘是不是曾在藏书阁待过?”
林晚儿摇了摇头,眼圈又红了:“我不知道……我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只留下这枚玉佩,说遇到难事就去苏州城找一个姓范的老太太。”
“姓范的老太太?”周执事眼睛一亮,“难道是阁主?”
苏清鸢心中一动:“你说的阁主,就是收藏《阴阳志》的那位?”
“正是。”周执事解释道,“我们阁主范老太太脾气古怪,但最是护短。若是姑娘的爹娘认识阁主,那事情就好办了。”
林晚儿却更迷茫了:“可我爹娘就是普通的农户,怎么会认识什么阁主……”
苏清鸢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别担心,然后看向周执事:“周执事深夜跟踪晚儿,就是为了找《阴阳志》?”
周执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不相瞒,《阴阳志》三百年前遗失后,阁主一直耿耿于怀,近些年更是卧病在床,说想看一眼《阴阳志》才肯闭眼。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没办法,只能四处寻找线索,前不久感应到这附近有牵星引的气息,就赶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鸢:“姑娘持有赤霞剑,又能击退影阁的人,想必不是普通人。不知姑娘也要找《阴阳志》?”
苏清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我要找《阴阳志》,是为了去幽冥河找还魂草,救一个很重要的人。”
周执事闻言,脸色微变:“姑娘要去幽冥河?那地方可是九死一生啊!”
“就算九死一生,我也要去。”苏清鸢语气坚定。
周执事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敬佩:“姑娘是性情中人。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不如结伴同行?到了苏州城,我带你去见阁主,或许她老人家会网开一面,借《阴阳志》给你一看。”
苏清鸢正求之不得,连忙答应:“那就多谢周执事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回到房间后,林晚儿还是有些害怕,抱着被子缩在床角。
“晚儿,别怕。”苏清鸢坐在她身边,轻声安慰,“周执事不是坏人,影阁的人也被打跑了。”
林晚儿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不是怕他们……我是怕我爹娘的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藏书阁的信物?”
苏清鸢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拍了拍她的后背:“到了苏州城见到范老太太,或许就能知道答案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林晚儿抬头看她,眼里含着泪,却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清鸢姐姐。”
或许是折腾了半宿,两人都累了,很快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三人结伴上路。有了周执事同行,旅途倒是安稳了许多。周执事是个话痨,一路上给她们讲了不少藏书阁的趣事,说藏书阁里不仅有古籍,还有各种奇珍异宝,甚至有能让人开口说话的鹦鹉,听得林晚儿眼睛发亮。
“周大哥,藏书阁真的有那么多宝贝吗?”林晚儿好奇地问。
“那是自然。”周执事得意地说,“别的不说,就说我们阁主收藏的那支‘点墨笔’,据说用它在古籍上点一下,就能看到书里记载的画面,活灵活现的,比亲眼所见还清楚!”
苏清鸢心中一动。能看到书里的画面?若是用在《阴阳志》上,岂不是能更清楚地知道过幽冥河的方法?
“那《阴阳志》到底记载了些什么?”她趁机问道。
周执事的脸色严肃起来:“据说记载了上古时期阴阳两界的秘闻,包括幽冥河的位置、河中的异兽,还有……如何与鬼神交易。”
“与鬼神交易?”林晚儿吓了一跳,“那不是邪术吗?”
“不好说。”周执事摇了摇头,“古籍上说,幽冥河畔有座‘忘川楼’,楼主是个活了千年的鬼差,只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他能帮你办成任何事,包括……让死人还阳。”
苏清鸢的心脏猛地一跳。让死人还阳?那是不是意味着,就算找不到还魂草,也能让墨渊回来?
“只是代价极大。”周执事叹了口气,“据说要以最珍贵的东西交换,有人用寿命,有人用记忆,还有人……用自己的魂魄。”
苏清鸢沉默了。她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是爹娘留下的念想?是景阳真人的残魂?还是……她对墨渊的记忆?
无论是什么,只要能让他回来,她都愿意付出。
一路南下,景色越来越秀丽。几日后,苏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苏州城果然名不虚传,城墙高大,护城河蜿蜒流淌,岸边种满了柳树,绿丝绦绦,随风飘动。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
周执事带着她们穿过热闹的街道,来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座古朴的宅院,门口没有挂匾额,只有两尊石狮子,看起来不起眼,却透着一股沉淀了岁月的厚重感。
“这就是藏书阁?”林晚儿惊讶地睁大眼睛,她以为藏书阁会像清虚观那样气势恢宏。
“这只是阁主的私宅,真正的藏书阁在地下。”周执事笑着解释,上前敲了敲门环。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老仆探出头,看到周执事,皱了皱眉:“小周?不是让你别回来了吗?阁主说了,找不到《阴阳志》,谁也不准进门。”
“福伯,我找到线索了!”周执事连忙把林晚儿拉到身前,“这位姑娘有牵星引,能找到《阴阳志》!”
福伯的目光落在林晚儿身上,又看了看苏清鸢,眼神里带着审视:“她们是谁?阁主正在静养,不能被打扰。”
“福伯,事关重大,你就让我们进去吧。”周执事急道,“阁主不是一直想看《阴阳志》吗?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福伯犹豫了半天,叹了口气:“罢了,你们跟我来吧。记住,见到阁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三人跟着福伯走进宅院。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正屋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隐隐的咳嗽声,听起来中气不足。
福伯示意他们在门外等候,自己则推门走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来,对他们说:“阁主让你们进去。”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和林晚儿、周执事一起走进正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太师椅上,穿着深色的锦缎旗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锐利,像鹰隼一样,落在她们身上,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压迫感。
想必这就是范老太太了。
“就是你有牵星引?”范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落在林晚儿身上。
林晚儿被她看得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苏清鸢身后躲了躲,点了点头。
“玉佩给我看看。”
林晚儿连忙把玉佩递过去。范老太太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林晚儿,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怀念,还有一丝……悲伤?
“像……真像……”她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发红。
“阁主,您认识这丫头的爹娘?”周执事忍不住问道。
范老太太没理他,只是盯着林晚儿:“你爹娘叫什么名字?”
“我……我爹叫林大山,我娘叫李秀莲。”林晚儿小声说。
范老太太听到这两个名字,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再开口时,声音竟柔和了许多:“孩子,委屈你了。”
林晚儿愣住了,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清鸢也有些惊讶,看范老太太的反应,显然认识林晚儿的爹娘,而且关系匪浅。
“阁主,”苏清鸢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晚辈苏清鸢,想向您借《阴阳志》一观,若能找到,必当报答您的恩情。”
范老太太的目光转向她,在看到她腰间的赤霞剑时,眼神一凛:“你是景阳真人的传人?”
“晚辈并非传人,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赤霞剑。”苏清鸢如实回答。
范老太太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有意思。三千年了,景阳的剑,墨渊的人,竟然都凑到我这藏书阁来了。”
苏清鸢心中一惊:“您认识墨渊上仙?”
“何止认识。”范老太太叹了口气,“当年锁魂阵封印,我还是个小姑娘,跟着师父去观礼,亲眼见过他和景阳真人。只是没想到……”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她把玉佩还给林晚儿,语气缓和了些:“《阴阳志》可以借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清鸢连忙问道。
“帮我找到一个人。”范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悠远,“一个三百年前偷走《阴阳志》的叛徒,也是……晚儿的外祖父。”
林晚儿彻底愣住了:“我……我外祖父?他是藏书阁的叛徒?”
范老太太点了点头,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当年是我没看好你母亲,让她跟着那个叛徒走了,受了一辈子苦。我这把老骨头快不行了,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到他,问清楚《阴阳志》到底藏在哪里,也让晚儿认祖归宗。”
苏清鸢没想到事情会这么曲折。林晚儿的外祖父竟然是偷走《阴阳志》的叛徒?
“好,我答应你。”她没有犹豫,“只要能找到《阴阳志》,帮您找到叛徒,我义不容辞。”
范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那叛徒当年偷走《阴阳志》后,就销声匿迹了,但我知道他有个习惯,每年清明都会去城外的寒山寺祭拜。再过几日就是清明,我们去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福伯突然匆匆跑了进来,脸色苍白:“阁主,不好了!影阁的人打进来了!”
范老太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群阴魂不散的东西!”
苏清鸢握紧了赤霞剑,心中警铃大作。影阁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难道周执事或者林晚儿身上被下了追踪符?
正屋的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日在杏花村被她击退的那个!
“苏清鸢,范老太婆,没想到吧?”黑衣人狞笑着,手里的短刀闪着寒光,“今天,我不仅要《阴阳志》,还要你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