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桃花约,残魂诺
墨渊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水墨画被雨水晕开。苏清鸢挣扎着伸出手,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雾气,指尖什么也抓不住。
“别碰……”墨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透明的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元神散了,就是这般模样……不怪你。”
苏清鸢的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她看着他胸口那枚与自己掌心相契的云纹印记渐渐失去光泽,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你说过要护我周全的……”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你说过要一起去看桃花的……你不能食言!”
墨渊的眼神黯淡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对不起……清鸢……这次,怕是要失信了……”
他的身影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唯有那双黑眸,依旧固执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深处。
“锁魂阵……已加固……影阁余孽……玄尘道长会处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越来越微弱,“你……要好好活着……”
“我不!”苏清鸢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那团几乎透明的雾气,尽管怀里空无一物,她还是用力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要活一起活!你不准走!”
或许是她的执念太过强烈,或许是两佩契约尚存一丝联系,墨渊消散的速度竟慢了下来。他透明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苏清鸢浑身一颤。
“傻丫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温柔,“我三千年的寿元……早已耗尽……能撑到现在……已是借了锁魂阵的灵力……”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赤霞衣虽毁……但景阳的残魂……留了一缕在你魂魄里……危急时……她会护你……”
苏清鸢这才感觉到,魂魄深处似乎真的有一缕温暖的气息,像极了景阳真人残魂的味道。那气息轻轻安抚着她的痛苦,也像是在无声地应和着墨渊的话。
“还有……”墨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在望月崖顶……种了株桃树……等明年花开……它会替我……陪你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彻底化作点点微光,像萤火虫般盘旋了几圈,最后落在苏清鸢掌心的云纹印记上,轻轻一颤,便再无踪迹。
掌心的印记彻底失去了光泽,变得与普通的伤疤无异。
溶洞里只剩下苏清鸢压抑的哭声,和锁魂阵旋转的嗡鸣,空旷而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眼泪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她慢慢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怀抱,仿佛还残留着墨渊身上清冷的雪莲香。
“我会好好活着的。”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会去看那株桃树,会等它开花。但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消失的,墨渊,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让你回来的办法。”
她握紧拳头,掌心的云纹印记似乎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誓言。
转身走出溶洞,密道外的清虚观已经恢复了平静。黑雾散去,阳光重新洒在青石板上,照亮了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断裂的法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激战。
几个幸存的道士正在清理战场,见到苏清鸢,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苏姑娘?你还活着?”一个年轻道士惊喜地喊道,“玄尘道长呢?他让我们在这里等你……”
提到玄尘道长,苏清鸢的心一沉:“道长他……”
“道长他在三清殿疗伤。”年轻道士连忙说,“影阁阁主被墨渊上仙封印后,剩下的妖人不堪一击,只是道长为了护阵,元神又受了重创……”
苏清鸢松了口气,至少,玄尘道长还活着。
她跟着年轻道士来到三清殿,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玄尘道长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见到苏清鸢,他虚弱地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道长,墨渊他……”苏清鸢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玄尘道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我感应到了。上仙以元神为代价,彻底净化了锁魂阵的蚀骨咒,也封印了影煞的残魂……他……算是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苏清鸢不懂。难道死亡对他来说,竟是解脱吗?
“三千年了,他一直活在杀死景阳真人的愧疚里。”玄尘道长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能以这种方式守护苍生,守护他想守护的人,对他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苏清鸢沉默了。她想起同心境里看到的画面,想起墨渊抱着景阳真人时绝望的嘶吼,或许,玄尘道长说得对。可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他就这样消失,不甘心那未完的桃花之约。
“道长,有没有办法能让他回来?”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玄尘道长摇了摇头:“元神散灭,魂飞魄散,纵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姑娘,节哀吧。”
苏清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连玄尘道长都这么说,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就在这时,她魂魄深处那缕属于景阳真人的温暖气息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有办法。”
是景阳真人的残魂!
苏清鸢又惊又喜:“景阳真人?您还在?”
玄尘道长惊讶地看着她:“姑娘,你在跟谁说话?”
“是景阳真人的残魂!”苏清鸢激动地说,“她说有办法让墨渊回来!”
玄尘道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了然:“难怪……上仙说景阳真人留了一缕残魂在你魂魄里,原来是为了这个。”
脑海中,景阳真人的声音继续响起:“墨渊的元神虽散,但他以云纹佩为引,将一缕执念寄托在了锁魂阵中。只要能找到‘还魂草’,以你的阳佩之血为引,再辅以墨渊留在望月崖的桃树精元,或许能重聚他的魂魄。”
“还魂草?”苏清鸢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生长在幽冥河畔的仙草,能聚散魂,续残魄。”景阳真人解释道,“只是幽冥河乃阴阳交界之地,凶险万分,寻常修士进去,十有八九会被阴煞之气吞噬。”
“我不怕。”苏清鸢毫不犹豫,“只要能让他回来,再凶险我也去。”
玄尘道长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幽冥河确实凶险,但也并非全无办法。我清虚观有一本《阴阳志》,上面记载着过幽冥河的方法,只是……”
“只是什么?”
“《阴阳志》在三百年前就遗失了,据说是被一个叛徒偷走,辗转落入了人间的‘藏书阁’。”玄尘道长皱着眉头,“藏书阁是人间最大的古籍收藏地,势力盘根错节,想要从他们手里拿回《阴阳志》,怕是不易。”
“无论多难,我都要去试试。”苏清鸢握紧拳头,“墨渊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玄尘道长点了点头:“好。我会派弟子去查藏书阁的下落,你先在观中休养,等身体好些了再做打算。”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鸢就在清虚观住了下来。她一边调理身体,一边跟着玄尘道长学习基础的吐纳法。或许是因为体内有景阳真人的残魂,又或许是因为与墨渊缔结过契约,她的修炼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半个月,就已经能熟练地操控赤霞剑,甚至能画出几道简单的护身符。
期间,玄尘道长派出去的弟子传回了消息:藏书阁的总部在江南的苏州城,阁主是个神秘的老太太,据说活了近百年,收藏的古籍不计其数,但性子古怪,从不轻易外借典籍,更别说《阴阳志》这种稀世珍品了。
“看来,得亲自去一趟苏州城了。”苏清鸢收拾好简单的行囊,里面放着玄尘道长给的一些符箓和银两,还有那把赤霞剑。
“姑娘一路小心。”玄尘道长递给她一枚玉佩,“这是清虚观的信物,苏州城有我们的分观,出示此佩,他们会帮你。”
“多谢道长。”苏清鸢接过玉佩,郑重地行了一礼。
离开清虚观的那天,阳光正好。苏清鸢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古朴的道观,想起了玄云道长的牺牲,想起了玄尘道长的守护,心中充满了感激。
她没有直接去苏州城,而是绕路去了望月崖。
站在崖顶,呼啸的风带着熟悉的寒意。她果然在崖边看到了一株小小的桃树,树苗还很纤细,枝条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几个小小的花苞,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到来。
这就是墨渊说的那株桃树吗?
苏清鸢走过去,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像是在触摸墨渊冰凉的手指。
“墨渊,我要去苏州城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他倾诉,“我会找到《阴阳志》,会去幽冥河找还魂草,我会让你回来的。你要好好等着我,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看桃花盛开,好不好?”
风吹过桃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苏清鸢笑了笑,转身离去。她的脚步坚定,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那株小小的桃树上,一个花苞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了生命般,微微绽开了一丝缝隙。
前往苏州城的路并不近,苏清鸢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南下。江南的风景与北方截然不同,小桥流水,烟雨朦胧,让她紧绷的心情放松了许多。
这日,马车行至一个名叫“杏花村”的小镇,天色已晚,便决定在此处歇脚。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开满了杏花,白得像雪,香气袭人。苏清鸢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刚要进门,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都说了,这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不卖!”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倔强。
“小姑娘,别给脸不要脸!”一个粗哑的男声恶狠狠地说,“这玉佩至少值五十两银子,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也是浪费,不如卖给爷,还能换点吃的!”
苏清鸢皱了皱眉,循声望去。
只见客栈旁边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正紧紧攥着一枚玉佩,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哭。她面前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壮汉,正一脸凶相地盯着她。
那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却挺直了脊背,像一株不屈的小草。
苏清鸢认出那枚玉佩——那是一枚普通的和田玉佩,上面刻着个“安”字,并不值什么钱,但对小姑娘来说,显然意义非凡。
“住手!”苏清鸢走了过去,将小姑娘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两个壮汉,“光天化日之下,抢一个小姑娘的东西,不觉得丢人吗?”
两个壮汉见她是个年轻女子,顿时没了顾忌,其中一个瘦高个嗤笑道:“哪来的野丫头,敢管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苏清鸢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赤霞剑。她不想惹事,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我再说一遍,放开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矮胖子怒了,挥着拳头就朝苏清鸢打来。
苏清鸢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反手一掌拍在矮胖子的胸口。她虽修为不深,但这一掌用了景阳真人残魂教的巧劲,矮胖子顿时疼得嗷嗷叫,捂着胸口后退了好几步。
瘦高个见状,脸色一变,知道遇到了硬茬,恶狠狠地瞪了苏清鸢一眼:“你给爷等着!”说完,扶着矮胖子灰溜溜地跑了。
“多谢姐姐相救。”小姑娘连忙道谢,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多了些感激。
“没事了。”苏清鸢笑了笑,“他们为什么要抢你的玉佩?”
小姑娘低下头,小声说:“我爹娘走得早,这是他们留下的唯一念想。我想进城找活干,路过这里,没想到遇到了他们……”
苏清鸢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她从袖袋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给小姑娘:“这点银子你拿着,先找个地方住下,再慢慢找活干。”
小姑娘惊讶地抬起头,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姐姐已经救了我,我不能再要你的银子。”
“拿着吧。”苏清鸢把银子塞进她手里,“出门在外,不容易。以后遇到困难,要学会保护自己。”
小姑娘看着手里的银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谢谢姐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林晚儿,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叫苏清鸢。”苏清鸢笑了笑,“报答就不必了,你好好活着就好。”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突然响起景阳真人的声音:“这小姑娘身上,有熟悉的气息。”
苏清鸢一愣:“熟悉的气息?什么意思?”
“像是……藏书阁的人。”
苏清鸢惊讶地看向林晚儿。林晚儿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孤女,怎么会和藏书阁有关?
“姐姐,你怎么了?”林晚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苏清鸢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对了,你要进城找活干,是去苏州城吗?”
林晚儿点了点头:“是啊,听说苏州城大,好找活。”
“真巧,我也要去苏州城。”苏清鸢心中有了个主意,“不如我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晚儿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好啊!谢谢清鸢姐姐!”
看着林晚儿开心的样子,苏清鸢却皱起了眉头。景阳真人说她有藏书阁的气息,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她隐隐觉得,这次苏州城之行,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和林晚儿走进客栈后,街角的阴影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渐深,杏花村的客栈里,苏清鸢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暗中盯着她。
是那两个壮汉回来报复了?还是……与林晚儿有关的人?
她握紧了枕边的赤霞剑,心中警铃大作。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