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观门雪,道心疑
苏清鸢是被冻醒的。
她趴在一块冰冷的青石上,身上的红衣沾了不少泥土,却依旧挡不住山间清晨的寒气。昨夜从望月崖逃下来后,她像个提线木偶般只顾着往前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这处不知名的山坳里耗尽了力气,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掌心的云纹印记还在发烫,只是比昨夜温和了许多,像贴着一块暖玉。她抬手摸了摸,印记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与银链锁扣上的飞鸟符号隐隐相呼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者之间悄悄流转。
“他……还活着吗?”
苏清鸢望着望月崖的方向,喉头一阵发紧。白衣人被拖入裂缝前的那个笑容,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上,温柔得让人心碎。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袖口的雪莲暗纹,记得他指尖的冰凉,记得他说“等我”时的眼神。
“墨渊……”她下意识地念出那个黑袍人叫过的名字,指尖微微发颤。原来他叫墨渊。
一阵山风吹过,带来清冽的草木气息,也吹散了她的怔忡。苏清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清虚观就在那片云雾深处。
老婆婆的字条说要找玄尘道长,可玄尘道长是谁?清虚观里会不会也有影阁的眼线?就像王婶和张叔那样,披着和善的外衣,藏着一颗毒蛇般的心?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衣。这衣裳料子极好,水火不侵,昨夜一路荆棘丛生,竟没被勾破半点。更奇怪的是,穿上它之后,连山间的寒气都仿佛弱了几分,掌心的云纹印记也烫得更舒服了些。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苏清鸢咬了咬牙。眼下她无处可去,爹娘的仇,墨渊的安危,还有那神秘的锁魂阵,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清虚观,她只能往前走。
山路比望月崖的石阶好走些,却也崎岖陡峭。苏清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饿了就摘几颗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几口山涧水。不知走了多久,云层渐渐稀薄,隐约能看见前方山巅立着一道灰黑色的轮廓,飞檐翘角,像是一座道观。
“终于到了!”她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道观,空气里的气息就越不一样。没有山间的潮湿,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吸入肺腑,连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道观的山门是用青灰色的岩石砌成的,上面刻着“清虚观”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字里行间仿佛有微光流动。
山门前站着两个小道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青色道袍,手里握着拂尘,见了苏清鸢,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位姑娘,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左边的小道童问道,声音清脆,眼神里却带着警惕。
苏清鸢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小道长您好,我叫苏清鸢,是来求见玄尘道长的。”
“求见师父?”右边的小道童皱起眉头,“我师父正在闭关,不见外客。姑娘若是来上香的,可自行进去,若是有别的事,还请改日再来。”
“我有急事,关乎……关乎锁魂阵的安危。”苏清鸢想起墨渊的话,急忙说道。她不敢提影阁,怕打草惊蛇。
两个小道童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左边的小道童压低声音:“姑娘此话当真?锁魂阵乃是我观最高机密,你一个凡俗女子,怎会知晓?”
“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小道长通融,让我见见玄尘道长。”苏清鸢急道,掌心的云纹印记又开始发烫,像是在催促她。
就在这时,山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两个小道童闻言,立刻躬身行礼:“是,师叔。”
苏清鸢抬头望去,只见山门内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拐杖顶端刻着个小小的太极图。老道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颗星辰,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了然。
“贫道玄云,是玄尘师兄的师弟。”老道捋了捋胡须,语气平和,“师兄虽在闭关,但姑娘既知锁魂阵,想必不是外人。随我来吧。”
苏清鸢松了口气,连忙跟上。穿过刻满符文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庭院出现在眼前,庭院中央有个圆形的水池,池子里的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池边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清虚观已有千年历史,历代弟子以守护锁魂阵为己任。”玄云道长边走边说,“姑娘年纪轻轻,竟知晓锁魂阵,还穿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红衣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还穿着‘赤霞衣’,倒是奇了。”
“赤霞衣?”苏清鸢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衣,“道长认识这件衣裳?”
“何止认识。”玄云道长叹了口气,“这赤霞衣,是三千年前景阳真人的法器,能避水火,御邪祟,当年景阳真人就是穿着它,与墨渊上仙一同封印了锁魂阵。只是后来景阳真人羽化,赤霞衣也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竟会穿在姑娘身上。”
景阳真人?墨渊上仙?
苏清鸢的心猛地一跳。墨渊是上仙?那他岂不是活了三千年?还有景阳真人,难道就是壁画上那个红衣女子?这件赤霞衣,是她的法器?
“道长,您说的墨渊上仙,是不是一个穿白衣,袖口绣着雪莲的人?”她急忙问道。
玄云道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复杂:“姑娘见过墨渊上仙?”
“我……”苏清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夜望月崖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影阁和玉佩的部分,“他为了救我,被黑雾拖进了裂缝,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玄云道长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墨渊上仙果然还是……”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锁魂阵的封印松动,怨灵躁动,影阁的人趁机发难,他怕是凶多吉少。”
苏清鸢的心沉了下去。连玄云道长都这么说,难道墨渊真的……
“不过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玄云道长话锋一转,“墨渊上仙修为高深,或许能寻到一线生机。眼下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加固锁魂阵的封印,阻止影阁的阴谋。”
他们穿过庭院,来到一座古朴的大殿前。大殿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三清殿”三个字,殿内香烟缭绕,供奉着三座神像,神像前跪着几个正在祈福的道童。
玄云道长领着苏清鸢绕过大殿,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院落门口有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静心苑”三个字,门口守着两个中年道士,气息沉稳,显然是修为不浅的高手。
“师兄就在里面闭关。”玄云道长对着石碑拜了拜,“锁魂阵与师兄的元神相连,封印松动,师兄的修为也受了影响,此刻正在稳固元神,怕是不能亲自见姑娘了。”
“那……”苏清鸢有些着急,“我该怎么办?老婆婆说,要找玄尘道长启动锁魂阵……”
“老婆婆?”玄云道长皱起眉头,“什么老婆婆?”
苏清鸢把望月崖石室里的老婆婆和字条的事说了一遍。玄云道长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静心苑是我观禁地,除了我和师兄,再无人能进。那石室更是三千年未开启过,怎么会有老婆婆?”
苏清鸢愣住了:“您的意思是……那里不可能有人?”
“绝无可能。”玄云道长肯定地说,“除非……”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除非是影阁的幻术。”
幻术?
苏清鸢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个老婆婆,那张字条,难道都是假的?是影阁的人故意引她来清虚观,想害玄尘道长?
“那现在怎么办?”她急忙问道,掌心的云纹印记突然烫得厉害,像是在示警。
玄云道长沉吟片刻:“姑娘既持有赤霞衣,又与墨渊上仙有交集,想必与锁魂阵渊源不浅。不如先在观中住下,等师兄出关再说。我这就派人加强戒备,以防影阁的人偷袭。”
苏清鸢点了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玄云道长安排她住在静心苑旁边的一间客房里。客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边放着一张书桌,上面摆着几卷道经,墙角的香炉里燃着安神香,闻着让人心里平静了不少。
可苏清鸢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老婆婆是幻术,那字条上的话自然也不可信,可玄尘道长到底该不该信?玄云道长看起来和善,会不会也像王婶那样,是影阁的眼线?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云雾缭绕的山峦,忽然想起墨渊被拖入裂缝前的眼神。他让她快走,让她去找守阵人,难道守阵人就是玄尘道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苏清鸢警惕地握紧了袖袋里的断玉佩——昨夜匆忙间,她把拼好的云纹佩又拆成了两半,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苏姑娘,该用早膳了。”是一个小道童的声音。
苏清鸢松了口气,打开门。门外的小道童约莫十岁左右,抱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玄云师叔让我给您送些吃的。”
“多谢小道长。”苏清鸢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小道童的手,只觉得那手冰凉刺骨,不像个活人的温度。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道童。这小道童穿着青色道袍,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两坨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有些呆滞,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小道长叫什么名字?”苏清鸢故意问道。
小道童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想,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我叫阿木。”
“阿木?”苏清鸢笑了笑,“这名字真好听。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我……”阿木的眼神更加呆滞,嘴角甚至开始微微抽搐,“我……不记得了。”
苏清鸢的心沉了下去。这小道童有问题!
就在这时,阿木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声音也变得尖细刺耳:“影阁办事,闲杂人等,死!”
话音未落,他怀里突然飞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苏清鸢的面门!
苏清鸢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匕首“哐当”一声钉在门框上,黑色的毒液顺着木头流淌,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木见偷袭不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符号,看起来邪恶又诡异。
“傀儡符?”苏清鸢认出这是话本里写的邪术符咒,能操控死人或活人,“你果然是影阁的人!”
阿木没有说话,只是将符纸往自己额头上一贴。符纸瞬间燃烧起来,阿木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变得青黑,指甲长得又尖又长,像极了山里的野兽。
“小心!”
一声断喝传来,玄云道长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手里的桃木拐杖猛地掷出,正中阿木的胸口。阿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身上的符纸化为灰烬。
苏清鸢惊魂未定地看着阿木的尸体,只见他的脸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具干尸,哪里还有半分小道童的模样。
“是影阁的‘蚀骨符’。”玄云道长捡起桃木拐杖,脸色凝重,“他们能操控尸体混进观中,看来是有备而来。”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苏清鸢心有余悸,“难道观里真的有内奸?”
玄云道长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清虚观弟子众多,难免鱼龙混杂。姑娘放心,我会彻查此事。只是……”他看了看苏清鸢,眼神复杂,“姑娘刚才躲匕首的身法,倒是有几分景阳真人的风范。”
苏清鸢一愣:“我没有学过什么身法,只是下意识地躲开了。”
“下意识?”玄云道长摇了摇头,“那可是影阁杀手的绝杀技,寻常人根本躲不开。姑娘身上的秘密,怕是比贫道想的还要多。”
苏清鸢心里咯噔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躲开,仿佛那一瞬间,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就像……就像这件赤霞衣在指引她一样。
“玄云道长,”她定了定神,决定说出实情,“其实我手里有半块云纹佩,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钟声打断了。钟声从三清殿的方向传来,急促而响亮,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玄云道长脸色一变:“是警钟!锁魂阵出事了!”
苏清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锁魂阵出事了?难道墨渊……
“姑娘,你先回房待着,不要出来!”玄云道长说完,转身就往警钟响起的方向跑去,脚步匆忙,连桃木拐杖都忘了拿。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干尸,掌心的云纹印记烫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在催促她做什么。
去,还是不去?
玄云道长让她待在房里,可锁魂阵出事,墨渊的安危,爹娘的仇,所有的一切都系于此,她怎么可能坐得住?
她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一把剪刀——这是她目前唯一能防身的东西,悄悄跟了上去。
穿过庭院时,她看见许多道士正往三清殿的方向跑,神色慌张,手里都握着法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熟悉的、属于望月崖的黑雾气息。
影阁的人真的攻进来了!
苏清鸢躲在一棵巨大的古柏后面,看着三清殿的方向。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玄云道长正站在殿前,与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对峙。
那黑袍人身材高大,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许多扭曲的符文,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用砂纸磨过:“玄云,交出云纹佩,打开锁魂阵,我可以饶你们清虚观上下不死。”
“痴心妄想!”玄云道长怒喝,“影阁妖孽,休想破坏锁魂阵,为祸人间!”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袍人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立刻涌出无数黑影,个个青面獠牙,手里拿着滴血的兵器,正是昨夜望月崖上的那些怪物!
“杀!”黑袍人一声令下,黑影们像潮水般冲向清虚观的道士。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
苏清鸢看得心惊胆战,她看见玄云道长挥舞着桃木拐杖,杖端的太极图发出金光,将黑影们挡在外面,可黑影太多了,像杀不尽的潮水,不断地冲击着防线。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黑影绕过防线,悄悄地往静心苑的方向跑去。
不好!是冲着玄尘道长来的!
苏清鸢想也没想,立刻跟了上去。她知道自己修为低微,根本不是黑影的对手,可她不能让玄尘道长出事——那是墨渊用命掩护她来找的人,是唯一能加固锁魂阵的希望。
黑影的速度很快,苏清鸢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她看见黑影钻进了静心苑旁边的一个狗洞,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她绕到静心苑的后门,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刚好伸到院墙里。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学着话本里的样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幸好她从小爬树掏鸟窝练就了一身本事,加上赤霞衣似乎能让她身轻如燕,没一会儿就爬上了墙头。
墙内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黑影正站在静心苑的石碑前,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匕首,匕首上刻着和阿木符纸上一样的诡异符号,正准备往石碑上刺去!
而石碑后面,隐约传来玄尘道长痛苦的闷哼声。
“住手!”苏清鸢想也没想,从墙头跳了下去,手里的剪刀朝着黑影掷去。
剪刀“噗嗤”一声扎在黑影的背上,黑影吃痛,猛地回头,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正是昨夜在望月崖见过的怪物!
“找死!”黑影怒吼一声,放弃石碑,转身朝苏清鸢扑来。
苏清鸢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了石碑,疼得她龇牙咧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掌心的云纹印记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顺着她的手臂流淌,涌入石碑之中。
“嗡——”
石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表面的“静心苑”三个字突然亮起,一道金色的光罩从石碑中迸发出来,将整个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