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石阶影,故人谋
苏清鸢回头的瞬间,月光恰好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亮了身后那人的脸。
不是王婶,也不是那个白衣人。
是村里的猎户张叔。
张叔常年上山打猎,皮肤黝黑,右手缺了根小指,据说是被熊瞎子咬掉的。他平日里话不多,却总在苏清鸢家粮缸见底时,悄悄送来些野兔山鸡,是除了王婶家之外,对她最照拂的人。
可此刻,张叔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憨厚,眼神里带着一种苏清鸢从未见过的急切,手里还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清鸢侄女,你咋在这儿?”张叔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这望月崖邪乎得很,夜里不能来。”
苏清鸢攥紧了袖袋里的五两银子,指尖冰凉。王婶的反常,张叔的出现,还有那把不合时宜的柴刀……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结霜的石阶上,差点滑倒。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张叔你呢?这个时辰上山,是有急事?”
张叔眼神闪烁了一下,把柴刀往身后藏了藏,干笑道:“我家狗丢了,寻思着是不是跑到这山里来了,找一圈就回去。”
这话显然站不住脚。张叔家的老黄狗去年就老死了,村里人人都知道。
苏清鸢的心沉了下去。她忽然想起爹娘走的那天,张叔是第一个赶到山洪现场的,也是他说,亲眼看见爹娘被洪水卷走,尸骨无存。当时她只顾着哭,从未怀疑过这话的真假。
可现在想来,那天的山洪虽大,却没冲毁多少房屋,爹娘水性都不错,怎么会轻易被卷走?
“张叔,”苏清鸢盯着他缺了小指的右手,声音微微发颤,“我爹娘走的那天,你真的看见他们被洪水卷走了?”
张叔的脸色“唰”地白了,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当……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你看见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了吗?”苏清鸢追问,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比如……一个青布囊?”
“青布囊”三个字刚出口,张叔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柴刀又从身后拿了出来,明晃晃的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你果然知道!”张叔低吼道,“那东西呢?交出来!”
苏清鸢吓得转身就往石阶上跑。她的布鞋在结霜的石阶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下去,耳边全是张叔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别跑!把东西交出来,我就不伤害你!”张叔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贪婪,“那是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宝贝,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也是祸害!”
一步登天的宝贝?又是这话。王婶这么说,张叔也这么说。
苏清鸢边跑边摸向怀里的青布囊,那半块断玉佩硌得她心口发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平日里和善的乡邻变得面目全非?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摔下石阶,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那只手冰凉刺骨,指尖带着淡淡的雪莲香。
苏清鸢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是那个白衣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石阶上方,白色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踏月而来的谪仙。他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苏清鸢的手腕,看似轻描淡写,却稳稳地将她拉了上来。
“你来得倒是准时。”白衣人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与他无关。
“救……救我!”苏清鸢惊魂未定,指着身后追上来的张叔,“他要抢我的东西!”
张叔追到近前,看见白衣人时,突然像见了鬼一样,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牙齿打颤,连话都说不出来:“仙……仙长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仙长放过小的……”
白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滚。”
张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连掉在地上的柴刀都忘了捡。那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猎户的凶悍?
苏清鸢看着张叔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看眼前的白衣人,心脏还在狂跳。这个白衣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张叔会怕他怕成这样?
“你早就知道他会来?”她定了定神,抬头问道。
白衣人没回答,转身继续往石阶上方走,只留下一句:“再不走,就赶不上子时三刻了。”
苏清鸢咬了咬牙,跟了上去。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张叔和王婶的反常,已经让她意识到,这个村子里藏着太多秘密,而眼前这个白衣人,或许是唯一能解开这些秘密的人。
石阶比想象中长很多,越往上走,风越大,气温也越低。苏清鸢的布鞋早就湿透了,冻得脚趾发麻,可掌心那道被玉佩划破的伤口却越来越烫,像是有团小火苗在烧。
“为什么王婶和张叔都想要那个青布囊?”她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白衣人脚步不停:“他们想要的,不是青布囊,是里面的‘离魂引’。”
“离魂引?”苏清鸢从没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什么?”
“能让人魂魄离体,暂时拥有法力的东西。”白衣人淡淡道,“寻常人用了,能役使小鬼,开山裂石,在凡人眼里,自然是‘一步登天的宝贝’。”
苏清鸢愣住了:“可我在青布囊里只找到半块断玉佩和一张药方,没有什么离魂引。”
白衣人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讶异:“断玉佩?什么样的断玉佩?”
苏清鸢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暖白色的玉佩,递了过去。
月光下,玉佩的断口处泛着柔和的光晕,上面的半个云纹清晰可见。白衣人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拂过断口,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痛苦,又像是怀念。
“果然是它……”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千年了,竟然还在。”
“三千年?”苏清鸢惊呆了,“这玉佩有三千年了?”
白衣人没回答,把玉佩还给她,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凝重:“把它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离魂引不在青布囊里,他们要找的,其实是这半块玉佩。”
苏清鸢赶紧把玉佩揣回怀里,心跳又开始加速:“他们为什么要找这玉佩?还有,另一半玉佩在哪里?”
“另一半……”白衣人顿了顿,目光望向石阶尽头的黑暗,“在一个你暂时不能知道的人手里。”
他的话音刚落,石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啜泣,又像是风吹过空洞的石穴,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清鸢抬头望去,只见石阶的尽头,是一处平坦的崖顶,崖边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岩石上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依稀能辨认出是“望月崖”。而在岩石周围,散落着许多白色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一堆堆的白骨!
“这……这是什么地方?”苏清鸢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白衣人身边靠了靠。这些白骨层层叠叠,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像是在向上攀爬,又像是在挣扎求救。
“历代‘守崖人’的衣冠冢。”白衣人语气平静,“他们都和你一样,带着半块玉佩来到这里,最后却没能走下去。”
苏清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守崖人?没能走下去?难道他们都死在这里了?
“你……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王婶和张叔为什么要抢玉佩?你告诉我!”
白衣人转过身,正面看着她,月光照亮了他眼底深处的疲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鸢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
“你爹娘,是为了保护你和这半块玉佩,被‘影阁’的人杀的。”
“影阁?”
“一个专门收集上古法器的邪修组织。”白衣人解释道,“你手里的这半块‘云纹佩’,是上古时期‘锁魂阵’的钥匙之一,能镇压崖底的百万怨灵。影阁想要得到它,打开锁魂阵,释放怨灵,为祸人间。”
苏清鸢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邪修组织?锁魂阵?百万怨灵?这些只在话本里听过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还和她爹娘的死有关?
“王婶和张叔……”
“他们是影阁安插在村里的眼线。”白衣人语气冰冷,“你爹娘死后,他们一直在找玉佩的下落,直到今天,才确定玉佩在你手里。”
原来如此。难怪王婶会突然送银子,张叔会深夜追来,他们根本不是在关心她,而是在觊觎这半块玉佩!这三年来,她一直活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却浑然不觉。
“那……那药方上的字是怎么回事?”苏清鸢想起那张染血后显字的药方,“还有‘子时三刻,望月崖见’,是不是你留的?”
白衣人摇了摇头:“不是我。”
苏清鸢愣住了。不是他?那会是谁?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在盯着她?
就在这时,崖顶的风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吹得人睁不开眼。那块刻着“望月崖”的黑色岩石开始震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白衣人的脸色变了:“不好,他们提前动手了!”
“谁?”
“影阁的人!”白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他拉着苏清鸢,往崖顶深处跑去。苏清鸢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晃动,那些散落的白骨竟然开始滚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跑到崖顶最深处,白衣人停下脚步,指着一处不起眼的石壁:“进去!”
苏清鸢这才发现,石壁上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周围刻着和她银链锁扣上一样的飞鸟符号。她犹豫了一下,回头望去,只见崖边的黑暗里,出现了无数双绿色的眼睛,正缓缓向他们逼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快进去!”白衣人推了她一把,语气急促,“拿着玉佩,去找到‘守阵人’,告诉他,锁魂阵要破了!”
“那你呢?”苏清鸢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个白衣人虽然冷冰冰的,却两次救了她,此刻他要独自面对那些绿色眼睛的怪物,让她莫名的担心。
白衣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决绝:“我在这里挡住他们。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说完,他转身冲向那些绿色的眼睛,白色的衣摆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苏清鸢咬着牙,钻进了洞口。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凄厉的惨叫,还有白衣人清越却带着痛苦的闷哼。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脚步却不敢停下。
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许多壁画,画的都是一个白衣人和一个红衣女子,在崖顶布阵、修炼、对抗怪物。苏清鸢匆匆扫过,只觉得那个红衣女子的侧脸,竟有几分像自己。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同样刻着飞鸟符号。苏清鸢想起银链上的锁扣,试着把锁扣贴在石门上。
“咔嚓”一声,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照亮了石台上的一个青布囊——和她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清鸢走过去,打开青布囊,里面同样放着半块玉佩,和她手里的这半块严丝合缝!
就在她拿起玉佩,准备将两块拼在一起时,石室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小鸢。”
苏清鸢猛地回头,看见角落里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老婆婆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和善又慈祥,可苏清鸢却觉得她的眼神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
老婆婆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玉佩:“把两块玉佩拼起来,你就知道一切了。”
苏清鸢握着两块玉佩,心跳得飞快。拼起来?真的能知道一切吗?爹娘的死因,白衣人的身份,还有自己的身世……
她深吸一口气,将两块玉佩的断口对准,轻轻一合。
“咔哒”一声,两块玉佩完美地拼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块完整的云纹佩。
就在玉佩合二为一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玉佩中迸发出来,笼罩了整个石室。苏清鸢的脑海里突然涌入无数画面:
白衣人在忘川崖上弹琴,红衣女子依偎在他身边;
爹娘拿着玉佩,在山洪中与黑衣人搏斗;
王婶和张叔在影阁的令牌前宣誓;
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重复:
“第三百七十一次轮回,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白光散去时,苏清鸢手里的云纹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印在她掌心的云纹印记,和石壁上的飞鸟符号交相辉映。
而角落里的老婆婆,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和一张字条:
“去清虚观,找玄尘道长,他会告诉你如何启动锁魂阵。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救你的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个白衣人?
苏清鸢拿起那件红衣,衣料光滑柔软,上面绣着和她银链锁扣上一样的飞鸟,针脚细密,竟和她娘绣的兰草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石室外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石壁上落下许多灰尘。她隐约听见白衣人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清鸢!快走!”
是他在叫她?他还活着?
苏清鸢握紧了掌心的云纹印记,看着石室唯一的出口。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老婆婆的话。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去清虚观,找玄尘道长。这是爹娘用生命换来的机会,是白衣人拼死掩护的方向,她不能辜负。
她抓起那件红衣,披在身上,深吸一口气,朝着出口跑去。
石室外面,崖顶的黑色岩石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里涌出滚滚黑雾,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影,发出凄厉的嘶吼。
白衣人浑身是血,白色的衣衫被染成了红色,正用剑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抵挡着黑雾的侵蚀。他看见苏清鸢跑出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变得无比焦急:
“快走!别回头!”
苏清鸢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想上前帮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山下走。她看见黑雾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白衣人的脚踝,将他往缝隙里拖去。
“不!”苏清鸢撕心裂肺地喊道。
白衣人看着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像极了壁画上那个和红衣女子并肩的白衣人。
“等我……”
他的声音被黑雾吞噬,身影彻底消失在缝隙里。
黑色岩石的裂缝越来越大,嘶吼声越来越近。苏清鸢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踉跄着往山下跑,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一定会回来救你。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瞬间,那道推她下山的无形力量,其实来自白衣人最后打出的一道符咒。而在黑雾深处,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影看着白衣人被拖入裂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墨渊,三千年了,你还是这么蠢。”
崖顶的风,带着血腥味,呼啸不止。
苏清鸢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下望月崖,身上的红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望月崖的方向,亮起了一道冲天的红光,像极了一朵盛开在黑夜中的彼岸花。
而她掌心的云纹印记,正越来越烫,仿佛在指引着她,前往清虚观,去揭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清虚观,会是新的希望,还是另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