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青囊碎,故人语
苏清鸢把最后一针绣线在帕子背面打结时,窗棂上的日头已经歪了西。帕子上绣的是株半开的山茶,瓣边晕着浅粉,本该是活色生香的模样,可针脚却歪歪扭扭——自那日忘川崖的幻境后,她的手就总在夜里发颤,白日里握着绣针,指尖也像裹了层棉絮,再难像从前那样稳当。
“十七个铜板,加上这方帕子……”她把铜板倒进粗瓷碗里,叮当作响的声音衬得屋子更显空寂,“去清虚观的束脩还差得远呢。”
正犯愁时,院外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是隔壁的王婶挎着竹篮走了进来。王婶手里的篮子里装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捆水灵的青菜,见了苏清鸢,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几分忧色。
“清鸢,婶子给你送点吃食。”王婶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她红肿的眼尾扫了一圈,“我听虎子说,你前几日犯了‘老毛病’?”
苏清鸢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乡邻们都知道她“眼睛不好”,却没人知道她能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爹娘在世时只说是“风邪入体”,她也就顺着这话遮掩。可那日忘川崖的异象,虎子定然是瞧见了些什么。
“许是秋燥,眼睛有点疼罢了。”她勉强笑了笑,把帕子往绣绷下藏了藏,“劳烦婶子挂心了。”
王婶却没接话,反而从怀里掏出个青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银子约莫有五两重,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柔和的光,看得苏清鸢心头一跳。
“这是……”
“清虚观收徒的束脩。”王婶把银子往她手里塞,指腹粗糙,带着常年做农活的厚茧,“你爹娘走前托我照看着你,如今有这好去处,可不能错过了。”
苏清鸢捏着银子,只觉得那冰凉的触感烫得吓人。王婶家日子也不宽裕,虎子爹前年打猎摔断了腿,家里全靠王婶纺线织布撑着,这五两银子,怕是他们攒了许久的家底。
“婶子,这钱我不能要。”她急忙把银子递回去,“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能有什么法子?”王婶把她的手按住,语气急了些,“你那眼睛越发重了,绣活也做不成,留在村里能有什么出路?清虚观是仙门,或许里头的道长能治好你的眼疾呢?”
苏清鸢愣住了。她从未想过眼疾能被治好,更没想过王婶竟存着这样的心思。可那日白衣人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个小邻居”。王婶虽是好意,可这银子来得太巧,巧得让她心里发慌。
“婶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
“可什么可?”王婶打断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清鸢,你爹娘走的那年,是不是给你留了个青布囊?”
苏清鸢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
爹娘走的那天,山洪漫进了屋子,爹把她背到高处时,塞给她一个油布包好的青布囊,只说“好生收着,千万别丢了”。后来她在废墟里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那个布囊,只当是被洪水冲走了,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王婶怎么会知道?
见她脸色发白,王婶的眼神忽然变了,刚才的和善消失得无影无踪,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看来你是找到了。那布囊里的东西,能不能给婶子瞧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清鸢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我爹娘没给我留什么布囊。”
“还想瞒?”王婶往前逼近一步,原本温和的嗓音变得尖利,“我亲眼看见你爹把布囊塞给你了!那里面是能让人成仙的宝贝,对不对?你爹娘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山洪……”
她的话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王婶脸色一变,猛地转身往外看,苏清鸢趁机抓起桌上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
等王婶再回头时,脸上的急切又变成了平日的和善,仿佛刚才那个尖声质问的人不是她。
“瞧我,老糊涂了,竟说这些胡话。”她拍了拍苏清鸢的胳膊,力道却重得吓人,“银子你先拿着,明儿我再来看你。”
说完,她急匆匆地走了,竹篮里的馒头和青菜都忘了带。
苏清鸢握着剪刀,直到听见王婶家的门“吱呀”关上,才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刚才王婶的眼神,像极了村口老槐树上盯着猎物的猫头鹰,让她浑身发冷。
青布囊……成仙的宝贝……爹娘的死……
这些词像乱麻一样缠在她脑子里,和白衣人那句“不是意外”重叠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她忽然想起爹娘走前的那个晚上,她起夜时听见爹娘在低声争吵,爹说“不能留,会招来祸事”,娘说“清鸢还小,总得留个念想”。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他们说的,会不会就是那个青布囊?
就在这时,袖口的墨玉又烫了起来。这次不是火炭般的灼痛,而是像有只小虫子在皮肤下游走,顺着血管往心口钻。苏清鸢低头一看,银链上的锁扣正在发光,那只飞鸟般的符号渐渐清晰,竟真的像活了一样,翅膀微微扇动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床底下的木箱。那是爹娘留下的旧物,她平日里很少打开,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让她忍不住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
木箱上了锁,锁早就锈死了。苏清鸢咬着牙,用剪刀撬开锁扣,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箱子里放着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本泛黄的绣谱,她伸手翻了翻,指尖忽然触到个硬硬的东西。
是个用油布紧紧裹着的小包,大小和她的巴掌差不多。
苏清鸢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个青灰色的布囊,针脚细密,边角处绣着朵小小的兰草——那是娘最擅长的花样。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布囊。
里面没有什么成仙的宝贝,只有半块断裂的玉佩,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玉佩是暖白色的,断口处很新,像是刚被人硬生生掰断的,上面刻着半个云纹,看起来和她的墨玉完全不同。而那张纸,竟是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用毛笔写着几味药材:望月草、忘川雪、离人泪……
这些药名她一个都没听过,更古怪的是,药方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和她银链锁扣上一模一样的飞鸟符号。
“这到底是什么?”苏清鸢捏着药方,手指不住地发抖。爹娘是普通的农户,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药方?王婶又为什么会说里面是成仙的宝贝?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苏清鸢猛地抬头,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细长的影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里。
是王婶?还是……那个白衣人?
她握紧了手里的断玉佩,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心脏“咚咚”地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窗外的影子还在,而且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不像是女人的声音。
突然,影子动了,猛地朝窗户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窗户被撞得粉碎,木屑飞溅。苏清鸢吓得闭上眼,手里的断玉佩不知何时划破了掌心,鲜血滴在药方上,竟让那些墨迹渐渐晕开,变成了一行鲜红的字:
“子时三刻,望月崖见,迟则生变。”
等她再睁开眼,窗外已经没人了,只有几片散落的木屑和一地的碎玻璃,证明刚才的撞击不是幻觉。而掌心的伤口处,那滴鲜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地上,竟像活物般蠕动着,钻进了泥土里。
苏清鸢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张突然显字的药方,又摸了摸袖底的墨玉。墨玉已经不烫了,可银链锁扣上的飞鸟符号却亮得刺眼。
子时三刻。
望月崖。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抹残红,像极了爹娘坟头的血。离清虚观收徒还有两天,离子时三刻,只有不到六个时辰。
去,还是不去?
王婶的诡异,神秘的药方,还有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白衣人……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让她无处可逃。
她忽然想起爹娘临终前的眼神,那样的不舍,又那样的决绝。或许,答案就藏在望月崖上,藏在那个白衣人冰冷的眼眸里,藏在这半块断裂的玉佩和染血的药方里。
苏清鸢站起身,把药方和断玉佩塞进怀里,又把王婶给的五两银子仔细包好,放进袖袋。她不知道这银子能不能用,也不知道今夜去望月崖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忘川崖上那漫天的风雪。
她吹熄了油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袖底的墨玉,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像一颗遥远的星辰,指引着她走向未知的前路。
而她没看见的是,在她离开后,那滴钻进泥土里的鲜血,竟在地上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图案,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红得触目惊心。
村口的老槐树下,王婶正站在阴影里,对着一个黑衣人低声说着什么。黑衣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匕首上,沾着几缕白色的丝线——那是苏清鸢绣帕上的线。
“她一定会去望月崖。”王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青布囊里的东西,我们今夜就能拿到手了。”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留下王婶一个人站在树下,望着清虚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夜,越来越深了。
苏清鸢背着简单的行囊,趁着月色悄悄出了村。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两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跟着,像两只蛰伏的野兽,等待着最佳的捕猎时机。
而望月崖上,白衣人正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村庄。他指尖捻着一片雪花,那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水珠里映出苏清鸢赶路的身影,还有她身后那两道阴魂不散的黑影。
“该来的,总会来。”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里,“这一次,你可千万别再选错了。”
水珠从他指尖滴落,坠向万丈深渊。崖底传来隐约的嘶吼,像是有无数厉鬼在挣扎,又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即将苏醒。
子时三刻,越来越近了。
苏清鸢站在望月崖的山脚下,望着陡峭的石阶,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掌心那道被玉佩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像是在催促着她,快点,再快点。
她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上积着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传来“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突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不像是她自己的。
有人来了。
是白衣人?还是……王婶派来的人?
苏清鸢猛地回头,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