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镜中雪,袖底风
苏清鸢第三次将手伸进米缸时,指尖触到的依旧是冰凉的缸底。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阳晒得卷了边,蝉鸣早就歇了,只剩下老槐树顶上几只麻雀聒噪地叫着,像是在嘲笑她这捉襟见肘的日子。再过三天,就是清虚观收徒的日子,光是入门的束脩就要三两银子,可她现在全身上下翻遍了,也只找出十七个铜板——连买半袋糙米都不够。
“清鸢姐姐,”隔壁的小胖墩虎子扒着篱笆探进头,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我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苏清鸢忙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过麦饼时指尖微微发颤。自从三年前爹娘在山洪里没了踪影,她就靠着乡邻们的接济和自己绣活换的几个钱勉强糊口,可近来眼睛总出毛病,绣出的帕子越来越粗糙,能换的钱也一日少过一日。
“替我谢过婶子。”她把麦饼掰了一半塞回虎子手里,“你正长身子,多吃点。”
虎子挠了挠头,嘟囔着“我娘说你眼睛不好,得多吃点”,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不肯走,直勾勾地盯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银链。那是爹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链端坠着枚指甲盖大的墨玉,摸上去总带着股化不开的凉意。
苏清鸢下意识地把袖口拽紧了些。这墨玉近来越发古怪,前几日夜里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怀里却揣着这枚滚烫的墨玉,身后还有人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声音清越得像山涧里的冰泉。
“姐姐,你的眼睛又红了。”虎子忽然指着她的脸,小眉头拧成了疙瘩,“要不要去镇上找郎中看看?我攒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打断了。篱笆外的老槐树猛地摇晃起来,枯黄的叶子像下雨似的簌簌往下落,天边不知何时堆起了厚重的乌云,明明是响晴的天,竟暗得像要黑透了。
苏清鸢眯起眼,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那些飘落的叶子在她眼里忽然慢了下来,一片片都拖着淡青色的影子,像极了她绣绷上没完工的兰草。更诡异的是,她看见虎子身后的空地上,凭空冒出了一串脚印——那脚印很深,像是踩在刚下的雪上,可此刻明明是秋高气爽,连半点霜花都没有。
“虎子,快回家!”她心头一紧,拉着小胖墩就往屋里拽。指尖刚碰到虎子的胳膊,那串脚印突然动了,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一步一步朝他们挪过来,脚印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闪着银光的粉末。
就在这时,她袖口的墨玉突然烫了起来,像是揣了块火炭。苏清鸢疼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墨玉却“啪”地裂开了道细纹,一股寒气顺着银链钻进她的手腕,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刚才还枝繁叶茂的槐树变成了光秃秃的冰枝,虎子的身影在雪雾里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哭腔在喊“姐姐”。苏清鸢想追,双脚却像被冻在了原地,低头一看,她的布鞋早就被雪浸透,脚踝处竟结了层薄冰。
“这是……哪里?”她颤声问道,声音在风雪里打着旋,听起来陌生又遥远。
“忘川崖。”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清鸢猛地回头,看见雪地里站着个白衣人。他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肤色白得几乎和雪地融在一起,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身上的衣料看起来极薄,却半点没被风雪打湿,袖口和衣摆绣着银线暗纹,在雪光里流动着淡淡的光泽,像是有无数星辰藏在里面。最让她心惊的是,这人明明就站在几步之外,她却感觉不到他的呼吸,仿佛眼前的只是个精致的冰雕。
“你是谁?”苏清鸢握紧了手里的半块麦饼,那麦饼不知何时也冻硬了,硌得手心生疼。
白衣人没回答,目光落在她手腕的银链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墨玉碎了。”
“关你什么事?”苏清鸢咬着牙,强忍着眼睛的酸涩,“我要回去!虎子还在外面……”
“回去?”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种说不出的冷意,“你以为这是哪里?想走就能走?”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指尖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苏清鸢只觉得眼前一花,漫天的风雪突然停了,那些飘落的雪花悬在半空,像无数颗静止的星星。而她脚下的雪地正在融化,露出青黑色的岩石,岩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仔细一看,竟然全是“苏清鸢”三个字,有的刚刻上去,墨迹未干,有的却已经风化,模糊不清。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吓得浑身发抖,眼睛又开始疼,这次却不是酸涩,而是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滴在岩石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水滴落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白衣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憎恨?
“你的眼睛,看得见不该看的东西,对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比如飘动的影子,比如别人看不见的脚印,比如……我。”
苏清鸢愣住了。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能看见空气中游弋的淡色光晕,能看见死人坟头飘着的灰雾,爹娘说她是中了邪,请了无数道士来驱邪,却都没什么用。后来她学会了假装看不见,可那些东西总在她眼前晃,尤其是最近,看得越来越清楚,清楚到让她夜里都睡不安稳。
“你到底是谁?”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抬起头,尽管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还是努力想看清眼前这人的脸,“你把我带到这里,想干什么?”
白衣人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那触感冰凉刺骨,苏清鸢却觉得眼睛里的疼痛瞬间消失了,眼前的景象也清晰了许多——她看见他袖口的暗纹里,藏着一朵极小的雪莲,花瓣上还沾着几粒晶莹的雪珠,仿佛下一秒就要绽放。
“清虚观收徒那日,带着墨玉去后山的望月崖。”他收回手,转身就要走,白色的衣摆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别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那个小邻居。”
“等等!”苏清鸢急忙喊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还有,这墨玉……”
她低头一看,那枚裂开的墨玉不知何时变得完好无损,只是颜色深了许多,像一汪浓得化不开的夜。而手腕上的银链,竟凭空多了个小巧的锁扣,锁扣上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飞鸟,又像是一道闪电。
白衣人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风雪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因为,你爹娘的死,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苏清鸢脑子里炸开了。她想再问,可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扭曲,漫天的风雪和白衣人的身影都在旋转,最后变成一团刺眼的白光,让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她还站在自家院子里。虎子正焦急地摇晃着她的胳膊,老槐树上的麻雀还在叫,天边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了,秋阳依旧暖暖地照在身上,刚才的风雪和白衣人,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袖底的墨玉还带着余温,手腕上的银链锁扣硌得她生疼,还有虎子惊恐的脸——
“姐姐,你刚才怎么了?”小胖墩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的,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还有……还有你脚边,怎么会有雪?”
苏清鸢低头一看,自己的布鞋果然湿了,脚边的泥地上还有一小片水渍,水渍边缘结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的墨玉,指腹触到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痕时,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梦。
那个白衣人,那场诡异的雪,还有那句关于爹娘死因的话,全都是真的。
三天后,就是清虚观收徒的日子。
她看着手里仅有的十七个铜板,又看了看篱笆外虎子家紧闭的大门,忽然握紧了拳头。不管那个白衣人是谁,不管望月崖上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必须去看看。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想靠着绣活填饱肚子的苏清鸢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进屋的瞬间,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一片枯黄的叶子缓缓飘落,叶子背面,用银粉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第三百七次轮回,她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