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宣传单
从海崖下来,许远舟在路上撞见了老郑。
老郑从村委会的方向走过来,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看见许远舟时,眼神明显地闪躲了一下。
“许老师?你咋从那边过来?”
“随便走走。”许远舟戴上偏光镜,镜片隔绝了阳光,也过滤了纷杂混乱的情绪,“村里有事?”
老郑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都排出去。
他摆摆手:“别提了,几家的媳妇闹腾。”
“闹腾什么?”
“不消停。”老郑说得含糊,眼神飘向别处,“嫁过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呗,老想着跑,这叫什么事。”
许远舟的目光落在老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他能“看”到一些东西。
那不是颜色,而是一种质感。老郑的话语周围,弥漫着一种混浊的、不愿被人触碰的粘稠感。
是隐瞒。
而在那层粘稠的隐瞒之下,还沉淀着某种更坚硬、更硌人的东西。
羞愧。
许远舟瞬间就懂了。
不是“想回娘家”。
是“想逃跑”。
他想起林家那个简陋的贡台,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彩礼”。
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渔村,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光棍,那些“嫁过来”的外地女人……
两个字在他脑中浮现,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
拐卖。
“老郑,”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那些媳妇,都是哪里人?”
老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呀许老师,你问这个干啥,都是外地人,云州蜀州那边的,咱村里人穷,就托人介绍……”
介绍。
许远舟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对了,”老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转移话题,“许老师你在学校,有没有发现啥不对劲的?”
“什么不对劲?”
“就……陈老师留下的东西。”老郑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他那间宿舍,我们还没动过。你要用的话,里边的东西可以先挪一挪……”
“知道了。”
许远舟看着老郑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老郑在怕什么?
怕陈文留下了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
第二天,周六,学校放假。
许远舟早上六点准时醒来。
海浪声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像一颗沉稳的心跳。
他起床,泡了一杯苦丁茶,任由那股凛冽的苦涩从舌根炸开,蔓延到整个口腔。
八点整,他推开了学校的铁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蒙尘的讲台上投下一块光斑。
许远舟的视线扫过教室,最后定格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林小雨的座位。
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桌面被刻得坑坑洼洼,有歪歪扭扭的名字,有看不懂的涂鸦,还有一朵幼稚的小花。
在桌子左下角,一行极浅的刻痕,几乎要被磨平。
“走出去”
字迹很轻,仿佛刻下它的人,连梦想都不敢用力。
许远舟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
冰凉的触感。
他起身,走向隔壁的办公室。
陈文的办公桌在最里面,靠着窗。
许远舟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教科书,笔筒,学生作业本,一切正常。
他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空的。
第二个抽屉,空的。
第三个抽屉,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许远舟解开绳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叠宣传单。
A4纸,黑白印刷,字很大,配着简笔画。
“走出大山,认字才有路。”
“9月13号,船来。”
“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许远舟一张张翻过。
有的宣传单上,被人用红笔画了标记。
日期下面,一道重重的横线。
“船”字,被一个圆圈框住,旁边打了个问号。
9月13号。
这个日期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记忆里。
五天前。
林小雨一家出事的那天。
宣传单是给谁看的?
学生?以他们的认知,明白什么叫“外面的世界”吗。
村里的文盲?他们看不懂。
一个答案,清晰而冷酷地浮现在许远舟的脑海里。
那些被拐来的女人。
她们识字。
她们想逃。
陈文给了她们一个日期,一个希望,一个逃离地狱的坐标。
9月13号,船来。
许远舟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老郑的话“几家的媳妇闹腾”。
原来如此。
许远舟收好宣传单,在校园里找到了正在扫地的老郑。
“老郑。”
老郑抬起头。
“这个,”许远舟把宣传单递过去,“哪里来的?”
老郑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这……陈老师印的,说是给孩子们多一条路。”
“发给谁了?”
“就发给学生,一人一张带回家。”老郑的眼神开始游移。
许远舟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小雨家里,具体什么情况?”
老郑愣住了:“你咋又问起这个……”
“我想知道。”许远舟的语气不容置喙。
老郑的肩膀垮了下来,沉默了几秒,终究是叹了口气。
“行吧。林老头和他婆娘,重男轻女。儿子林旺不争气,好吃懒做还好赌。后来托人从外地弄了个媳妇,就是阿禾。”
“阿禾刚来时跑过两次,第二次腿被打断了,就消停了。生了小雨,更跑不动了。”
“阿禾叫什么?”
“真名没人知道,身份证早被烧了。”老郑摇头,“村里都叫她阿禾。”
许远舟沉默。
“林小雨呢?”
“那孩子可怜。”老郑的声音低了下去,“从小被嫌弃是丫头片子。她爹喝酒就打她娘,她娘也护不住她。前几年还能上学,这几年林老头总念叨着,要给她说婆家……那孩子,才十三岁啊……”
说婆家。
八万八。
许远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谢谢你,老郑。”
他转身走出校门。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路边,是招娣。
她正端着一个搪瓷碗,追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喂饭。
小男孩穿着开裆裤,挂着鼻涕,看见许远舟,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招娣手忙脚乱,饭洒了一些出来。
“他不肯吃。”招娣抬头,有些窘迫。
许远舟蹲下来,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
“不吃饭,会长不高。”
男孩继续哭。
“不吃饭,打不过别人。”
哭声小了点。
“不吃饭,以后抢不到好吃的。”
男孩抽噎着看他。
许远舟忽然面无表情,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男孩吓得一哆嗦,猛地扭过头,张开了嘴。
招娣赶紧把一勺饭塞了进去。
许远舟站起身,看着招娣喂完了那碗饭。
男孩吃完,抹抹嘴,跑远了。
“你弟弟?”
“婶婶家的。”招娣站起来,“让我帮忙看着。”
许远舟点点头,沉默片刻。
“你妈妈呢?”
招娣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爸爸说,妈妈跟外面的男人跑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要我了。”
许远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过我不信。”女孩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簇顽固的光,“妈妈不会不要我的。她一定是去了什么地方,回不来。”
“你记得你妈妈的名字吗?”
招娣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用力地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人告诉过我。”
许远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宣传单。
“见过吗?”
招娣点头:“见过。陈老师发的,让我们带回家。”
“你带回去了?”
“嗯。给了爸爸。他不识字,问我写的啥,我说不认识,他就扔灶里烧了。”
许远舟把宣传单收回来。
他看着招娣的脸,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
老郑说的“媳妇闹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文的宣传单是上个月发的。
那些绝望的女人,在拿到这张薄薄的纸片后,看到那个具体的日期后,会做什么?
她们会如何串联?如何计划?如何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伪装成顺从的模样?
而陈文呢?
他印下这些传单,通过孩子们的手,将火种精准地投放到一个个囚笼里。
然后呢?
许远舟感到一阵寒意。
陈文在等着。
他在等着看一场盛大的、用人命做赌注的越狱。
或者说,一场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