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亲
许远舟第二次走进林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开灯。
夕阳的残光斜穿窗棂,为屋内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凝固的血色。
他立在门口,摘下偏光镜。
那些残留的情绪洪流,瞬间涌入他的眼底。
比昨天淡了些,但依旧尖锐刺骨。
他走向客厅。
方桌,长凳,贡台,龙王像。
指尖逐一划过,尘封的画面随之炸开。
爷爷的脸扭曲成一团,指头几乎戳进儿子林旺的额头:“没出息的东西!赌!就知道赌!家底都让你败光了!”
林旺低着头,拳头攥了又松,一言不发。
“小雨的事你别管!”老人的声音嘶哑而狠毒,“那边说好了,八万八,过几天就来接人!”
林旺猛地抬头:“爹……”
爷爷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林旺捂着脸,死寂。
画面崩碎。
许远舟的手指在桌沿微微发颤。
八万八。
他走向下一个情绪残留点。
林旺在打阿禾。
拳头如雨点,砸在女人的背上,脸上,头上。
阿禾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不出声。
林旺的咒骂如同毒汁:“叫你跑!老子叫你跑!还敢带小雨一起跑!我打死你!”
阿禾的身体闷哼一声,血从她的嘴角涌出。
画面再次消失。
许远舟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
他继续移动。
墙角,小女孩缩成一团,用细瘦的胳膊挡住脸。
“赔钱货!”
“丫头片子!”
“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爷爷、奶奶、父亲的嫌恶,像无形的刀子,割在她身上。
又一幅画面。
黑夜里,阿禾紧紧抱着林小雨。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细若游丝:“小雨,妈妈会想办法的,妈妈一定带你走……”
小雨的声音带着颤抖:“妈,我们去哪?”
“去外面。去有船的地方。我们坐船离开。”
许远舟睁开眼,走进厨房。
灶台积满灰,锅里的剩菜长出绿毛。
角落的水缸里,半缸死水上飘着一层灰。
一个虚影站在水缸旁。
不是真人。
是情绪凝固后的残像。
暗红色的轮廓,女性的身形,佝偻着背,双手剧烈地抖动。
绝望、决绝,还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从她身上辐射开来。
是阿禾。
她在这里做什么?
许远舟走近,虚影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缸边的地面。
他蹲下身。
水泥地的缝隙里,有一些极难察觉的白色粉末。
灶台腿后,倒扣的碗边,都落着一点。
许远舟戴上手套,捻起一丝粉末,凑近闻。
鼠药。
他站起来,看着阿禾的虚影。
不是毒海螺。
是阿禾亲自下的毒。
可为什么?
逃跑失败,也不至于拉着自己最想保护的女儿一起死。
许远舟退出厨房,走进爷爷奶奶的房间。
床上,一捆用红布带扎好的童装。
他解开布带。
碎花衬衫,蓝色长裤,膝盖磨破的牛仔裤。
还有一件崭新的粉色外套,鲜艳得刺眼。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许远舟瞬间明白了。
这是给小雨准备的“嫁衣”。
让她穿得体面些,去那个所谓的“婆家”。
对一个母亲而言,这的确是杀人的理由。
但还不够。
不至于让她同归于尽。
不足以让她杀死自己的女儿。
许远舟转身,走向林旺和阿禾的房间。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手机。
老式触屏机,屏幕碎裂,边角磨损。
他按下开机键,毫无反应。
许远舟拿出便携充电宝接上。
等待时,他扫视四周。
墙上一个拳头大的洞,地上几摊干涸的暗色污渍,破碎的窗户用塑料布糊着。
手机屏幕亮了。
需要密码。
许远舟直接长按电源键,进入恢复模式,导出最近通话日志。
最后一通电话。
时间:9月13日,晚上18点47分。
时长:3分12秒。
来电备注——
“陈老师”。
许远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一家人死亡前的几个小时,陈文给林旺打了这通电话。
他说了什么?
许远舟将手机封入证物袋,站起身,重新戴上偏光镜。
刚走出房门,他又摘了下来。
林旺的虚影浮现。
他正对着地上的阿禾拳打脚踢,疯狂咆哮:“叫你跑!叫你跑!还想带上小雨一起跑……”
所以,是陈文告诉林旺的。
许远舟想起了海崖上的银白色人影。想起了三脚架的印子。想起了宣传单上那个显眼的船期。
陈文这个畜生。
他在拿这一家人做实验。
他告诉阿禾逃跑的路线,让她看见希望。
他又告诉林旺阿禾要跑,让林旺施暴,让这个家庭的绝望发酵。
他在旁边看着,记录着,等着看这个系统什么时候崩溃,崩溃成什么样子。
现在许远舟明白阿禾为什么下毒了。
逃跑计划暴露了,林旺会打死她,会打死小雨。
她无路可走。
她只有那包鼠药。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毁灭所有人的死路。
包括她自己。
也包括小雨?
许远舟眉头紧锁。
不对。
阿禾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雨。
她绝不可能在最后关头,亲手杀死自己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那小雨,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推开小雨的房门。
房间很小,小到压抑。
一张单人床,一个木板桌。
桌上是几个贝壳,一只纸折的小船,一本卷了边的语文书。
这里的“情绪场”……是整个屋子里最混乱的地方。
暗红的家暴,深黑的绝望,灰蓝的悲伤,惨白的恐惧……
所有负面情绪熔合、扭曲、凝固成一片混沌。
这是一个女孩短暂一生所承受的全部。
但在混沌的正中心,小雨的床上,却有一小块截然不同的区域。
一团淡金色的光悬浮在那里。
那光芒很微弱,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真实存在。
是“希望”。
身处炼狱,直到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这个女孩依然在期待着什么。
一股酸涩直冲许远舟的鼻腔。
他用尽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地。
床底,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他戴上手套,拖出,打开。
里面没有饼干。
只有两张画。
第一张,蜡笔画。
妈妈牵着她,走向一轮巨大、炽热的太阳。
太阳的每一道光芒都被反复涂抹,用力到几乎要划破纸背。
右上角,一个歪扭的字“妈”。
第二张,铅笔素描。
线条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两个没有五官的扭曲黑影,伸出不成比例的长臂,抓向中间哭泣的女孩。
黑影的手指,是野兽的利爪。
右下角,一个被反复涂抹,几乎要擦破纸面的字
“船”。
不是“逃”,是“船”。
她相信,会有一艘船,带她和妈妈离开。
许远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字上。
纸张边缘,有泪水干涸晕开的痕迹。
他脑中闪过那些宣传单。
“9月13号,船来。”
阿禾认字。
她看懂了。
她告诉了女儿。
所以女儿相信着,画下来,等待着。
许远舟缓缓合上盒盖,站起身。
所有线索,所有情绪,所有画面,在这一刻,拼凑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轮廓。
这不是意外,更不是冲动犯罪。
这是一场被精心引导至悬崖边缘,再被轻轻推下的……
“实验”。
而那个实验者,正藏在暗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