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缝
林家盘踞在海村的最东头。
许远舟沿着海边小路走过去。
脚底是硌人的粗糙砂石,左手边是半人高的石头围墙,右手边三米开外,就是海。
今天的风很懒,海浪无力地舔舐着礁石,只剩下单调的哗哗声。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刺下,将他的影子拖拽得又细又长。
距离林家五十米,许远舟停下了脚步。
他摘掉偏光镜。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林家的石头房子上空,盘旋着一团剧烈翻涌的黑雾。
那不是雾。
是情绪。
绝望、崩溃、暴怒、恐惧、悲伤,五种最尖锐的负面情绪被强行拧成一股,如同一锅烧开的沥青,在屋顶上方缓慢搅动。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那团黑雾正在被吸走。
一道裂缝。
就在林家大门正上方两米高的位置,空气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半米长,两指宽,边缘是毫无规则的锯齿状。
许远舟的视线穿过豁口,里面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蠕动。
一根触手。
它的颜色无法定义,因为那片黑暗本身就是它的颜色。
许远舟只能勉强辨认出它的轮廓:手腕粗细,表面布满节状的纹路,尖端分裂成三根更细的触须。
触须探出裂缝,伸进那团翻涌的黑雾。
轻轻一卷。
一大片凝固的“绝望”就被卷走,扯断,吞了下去。
它在饕餮盛宴。
它的食粮,是人类的负面情绪。
许远舟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非洲见过的非常识之物太多了,埃博拉病人融化的眼球,难民营孩子根根分明的肋骨,被地雷炸飞的半截躯体。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那根触手似乎察觉到了窥视。
它的吞食动作停顿了一秒。
然后,那三根细长的触须,极其缓慢地转向许远舟的方向。
许远舟和它对上了视线。
尽管它根本没有眼睛。
下一秒,触手猛地缩回裂缝,动作仓促而惊惶,带着小偷被当场抓获的狼狈。
裂缝边缘剧烈抖动,飞快地自我愈合。
眨眼间,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恢复了海边应有的咸腥。
林家的石头房子安静地趴伏在那里,如同一头寿终正寝的巨兽尸骸。
没有黑雾,没有裂缝,没有触手。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远舟站在原地,心脏擂鼓般狂跳。
那是什么东西?
它在收集负面情绪?
它从哪里来?
它和陈文的“实验”有没有关系?
他在原地静立了三分钟,裂缝没有再出现。海风吹过耳廓,远处有海鸟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许远舟重新戴上偏光镜,朝林家走去。
大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精神的洪流。
混乱。
许远舟身体剧震,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撑住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
视野被无数种颜色瞬间填满、撑爆。
暗红的愤怒,深蓝的悲伤,灰黑的绝望,土黄的麻木……无数无法命名的情绪色彩被泼洒进这间屋子,扭曲,纠缠,彼此撕咬,互相吞噬。
精神污染。
这个词从他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许远舟用颤抖的手伸进裤兜。
两颗薄荷糖被同时塞进嘴里,极致凉意化作的苦味在舌尖炸开。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掏出清凉油,拧开盖子,将瓶口直接怼到鼻子底下猛吸。
辛辣的冰凉感刺入鼻腔,直冲天灵盖,像一根冰锥狠狠钉进了大脑。
眼前的色彩风暴总算平复了些许,不再是那种要将他彻底吞没的狂乱。
他戴稳偏光镜,慢慢走进屋子。
经过镜片过滤,那些情绪被压缩成一层灰蒙蒙的薄膜,勉强可以忍受。
许远舟站在门口,扫视屋内。
一张方桌,四条长凳。
桌上摆着几个空碗和发霉的盘子,残余的食物上覆盖着一片绿莹莹的菌丝。
桌边,两条长凳翻倒在地,似乎是有人在极度匆忙中起身撞翻的。
这是他们一家,最后一顿饭的现场。
许远舟的目光越过方桌。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贡台,供着一尊巴掌大的龙王瓷像。
瓷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早已燃尽的香,落了一小撮细腻的香灰。
香炉旁是两个小碟子。
一个放着几块同样发霉的点心,另一个空空如也。
他伸出手,按在了贡台上。
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一个老人的脸。
皮肤干瘪,沟壑纵横,如同龟裂的土地。
他的眼窝深陷下去,嘴唇不断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他跪在贡台前,手里捏着三根香,对着龙王像,一次又一次地磕头。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声音断断续续,空洞遥远。
“……等彩礼到了……再来孝敬您……”
画面消失。
许远舟睁开眼,眉头紧锁。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彩礼?
林家唯一未婚的,只有林小雨。
老人在为孙女的婚事祈福?
不对。
那句“等彩礼到了”是什么意思?
彩礼是男方给女方。
在这个家里,收彩礼的只能是林小雨的长辈。
许远舟咀嚼着那句话里隐藏的交易意味,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椎骨向上攀爬。
老头要嫁林小雨。
不。
老头要卖林小雨。
他立刻想起来渔村第一天,在村委会门口碰见的那对中年兄弟。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四十多岁,满脸横肉,一身洗不掉的海腥味。
他们正缠着老郑,嘴里喷出熏人的酒气。
“郑书记,你得给个交代!钱我们给了,人没了,这叫什么事?”
“就是!八万八!我俩攒了八年的钱!你不把人还我们,就让村里赔钱!”
老郑当时满脸赔笑,好说歹说才把两人劝走。
他们走的时候依旧骂骂咧咧,从许远舟身边经过时,他嗅到了他们身上散发的情绪。
恶臭的贪婪。
粘稠的色欲。
八万八。
彩礼。
许远舟的脑中,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就在他想通一切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很轻,很远。
如同一根蛛丝从天外飘来,精准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如果不是他始终维持着最高等级的警觉,根本无法察觉。
有人在观察他。
许远舟猛地回头,视线如电,射向门外。
银白色的源头。
来自远处的海崖。
那是一座二十几米高的土石崖壁,荒草丛生,崖顶立着一棵歪脖子树。
银白色的光点,就在崖壁中段的某个位置。
他冲了出去。
脚下的砂石路疯狂倒退,海风倒灌进他的衣领。
许远舟跑得很快。
他甚至没时间戴回偏光镜,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唯有远处那一点银白,清晰得刺眼。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冲到海崖底下,仰头锁定那个位置。
空无一人。
只有一块向外突出的岩石,岩石后是一小片灌木丛。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顺着崖壁向上攀爬。
手指抠进坚硬的石缝,膝盖重重磕在岩石的棱角上。
他毫无感觉。
两分钟后,他翻身站上了那块突出的岩石。
岩石后的地面,有一小块区域被人为踩平,杂草倒伏,留下了三个清晰的压痕。
三脚架的印子。
印子旁边,散落着几个烟头。
万宝路,美国烟。
许远舟蹲下,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个三脚架的压痕。
画面再次涌来。
一台专业的摄像机架在这里。
镜头精确地对准林家的方向。
一只手伸了过来,调整焦距。
那只手很稳,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没有脸。
画面消失。
许远舟站起身,顺着镜头的方向望向林家。
从这个绝佳的角度,林家的大门、院子、甚至透过窗户的屋内一角,都一览无遗。
有人在这里录像。
录像的人是谁?
陈文?
他在录什么?林家人的日常生活?那根吞吃情绪的触手?
还是——
录下每一个,走进林家的人?
许远舟独自站在海崖上,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猎猎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可能。
陈文,可能根本没有失踪。
他依然在这个渔村里。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继续着他的观察,他的记录。
继续着,他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