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鏖战亭舍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
王圭与屠夫几乎同时钉穿了两个尉长的胸膛。
他们艰难抬头,双手死死抓住矛柄,目光里满是惊愕。
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贵人的侍从,会忽然发难对他们攻击。
破庙里的战利品只有六柄矛,另外四柄由四名健壮的佣耕持着,也刺向四个士兵!
两个尉长,以及三名士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被锋利的矛尖刺穿了身体!
屠夫和王圭虽是临时起意造反,也才第二次杀人,但相比于其它人手更稳,也更加凶悍。
他们在刺穿两个尉长后仅仅两秒钟不到,便一脚踹开对方的身体,将长矛从他们的体内拔出来,向着其余人刺去。
只有一名士兵位置比较靠后,加上持矛的佣耕第一次杀人,太紧张了,居然刺歪了没有刺到他。
“他们是贼寇,他们是贼寇!”
直到此时,那名幸运的士兵才发现不对劲,尖叫着向后一个翻滚,躲过了那佣耕的第二次刺击。
这电光火石间发生得太快了,仅仅才几秒钟而已。
众人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太多的反应,几名亭吏有的骇然色变,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有的连滚带爬,向旁边躲开;还有的本能摸向腰间。
然而亭吏和士兵虽然都有武器,却因为突发事件,临时被告知来面见贵人,因此穿衣服都手忙脚乱,更别说携带武器了。
缉捕盗贼的求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刀放在了房间里,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一名佣耕刺穿了身体。
“杀,杀了他们!”
胡紘拉着李晋站在门口处,放声大叫着。
身后诸多反贼们一拥而入,他们虽没有兵刃,却拿着木棍石头纷纷冲过去与亭吏们搏斗。
几名亭吏猝不及防,当头就被打蒙,唯有剩下那名反应过来的士兵惊恐喊叫着“反贼,有反贼”,连滚带爬向着楼上冲去。
屋子里迅速陷入一片混乱,在油灯的映照下,影子不断闪烁变动,有拿着长矛戳的影子,有拿着木棍石头砸的影子。
血液迸溅在墙上,惨叫声连连。混乱当中大家都在杀人,李晋的脸色更加惨白,隐隐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还算强,虽然已经接受了穿越的事实,也正在告诉自己必须要适应古代的残酷,但真正要做的时候,依旧有些发憷。
等开始做的时候,亲眼看到长矛捅穿人的身体,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面露惊恐倒在地上,鲜血从尸体里流出。
还有那石头砸在人脑袋上,脑子仿佛迸裂开来,里面白花花夹着鲜红色的东西,让人心理产生严重不适。
那一瞬间,李晋胃里翻腾,整个人都在发抖,是那种做大事的紧张亢奋加上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残酷场面时候的惊恐感发动。
‘冷静,冷静,我必须要冷静。’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世界,如果我不造反,大秦朝廷肯定要把我凌迟处死,我要是想活着,就一定要适应它!’
‘这不是在过家家,而是在打仗。打仗从来都没有对错之分,只有生死相搏。’
‘不要觉得那是活生生的人,也不要可怜他们。他们是我的敌人,他们都要我死。只有他们死了,我才能活!’
‘对,我只想活下去,我没有错。如果我不造反杀他们,我头上这几个字就是我的催命符。所有的一切无关于善恶,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呼呼呼呼呼呼!’
李晋先是闭上眼,耳朵里只听到惨叫声越来越小,然后不断地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想活着!
要是不参加王圭他们造反,王圭他们要杀自己。
参与了造反,那么身为敌对阵营的这些士兵、亭吏,同样也会杀自己。
所以为了不被杀,为了活命,他只能这么做。
这一切。
不是在找借口和理由。
都是为了活下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还有七十六岁老母.......”
有个亭吏尖叫道。
“慢!”
李晋听着他那惊恐的叫声,忍不住出声说道。
胡紘拉住他道:“大王,不要妇人之仁。你可知这些士卒、亭吏是如何苛责于我们?”
李晋扭过头看着他。
胡紘认真说道:“该给的六升糙米,只给三升六合,一升酱菜只给不到四合,五铢盐只给两铢,路上冻饿而死的戍卒役夫多达五六十人,亭舍明明有备用的被褥和草席,他们宁愿拿来租售也不愿意分给我们,要想吃点食物,得花数倍价钱购买,沿途若是不准备钱打点他们,我们随时都会被他们活生生打死。大王可怜他们,谁来可怜我们?”
在胡紘等人看来,这些押解他们,克扣粮盐以及随意鞭打他们的士卒该杀。
而亭舍的亭吏同样也该杀。
不提他们在乡亭的所作所为,单说苛责虐待他们这些去戍边的戍卒。
按照大秦法律,有戍边队伍借宿,房屋不够的情况下,亭舍应该令乡亭百姓去收割芦草,帮助他们住宿,并且提供一定伙食。
然而沿途亭舍却把他们当成了肥羊,想尽办法榨干他们从家里抠出来的那点钱财。
要知道他们不是罪犯也不是奴隶,而是被大秦朝廷征召戍边的良家子,身份属于“民”,进了军营后也是正儿八经的大秦戍边士兵。
可一路上所有的亭舍都不会给予他们任何帮助,只会配合押解他们的士卒。
想要芦草搭棚避雨,必须拿钱买。
被褥草席,要钱租借。
想睡个有墙有屋顶的房间,也得拿钱出来。
甚至想吃块饼,价格都比市面上贵数倍。
要是没钱购置,或者戍卒们自己捡芦草搭棚,会被这些亭吏殴打,乃至故意拆毁掉搭好的棚子。
胡紘他们恨透了这些对他们敲骨吸髓的人,也对他们没有丝毫怜悯。
“原来如此!”
李晋这才知道自己差点盲目发善心了,原本因为残酷场面而泛白的脸色略微有了点血色,给自己找补道:“我并不是可怜他们,而是怕你们伤及无辜。”
“伤及无辜?”
“是的,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造反吗?”
“不造反我们就得死。”
“正是,我们造反是活不下去了,是迫不得已。但正是如此,我们才不能滥杀无辜。”
“还请大王细说。”
“因为我们活了下来,但也只是这次活了下来。将来还要面临大秦的攻打,追捕。我们要想壮大,就必须团结那些同样被大秦压迫的百姓!只有让那些被暴秦压迫的兄弟姐妹们能有衣穿,能有粮吃,不被当做牲畜。百姓才会支持我们,才会拥戴我们,让我们可以与暴秦抗衡。”
李晋严肃说道:“所以在战场上与秦卒交战,生死各安天命。但绝不能伤害无辜,随意杀戮百姓。如果我们也肆意残杀无辜,与暴秦何异?那样我们就会失了民心,也会失了抗秦大义,到时候没有人支持我们,没有兵源,没有粮草,最终我们只会被暴秦消灭!”
“大王仁义,我也是担心大王纯善而害了弟兄。”
胡紘恭维了一句。
“放心,我自有决断,不会妇人之仁。”
李晋看着屋内慢慢平息,强迫自己盯着这血腥的场面,又平复着心情说道:“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烧杀劫掠就是盗匪、贼寇。若要成为正统,则必须爱护百姓,如此才有钱粮、兵源,以后我们也要制定军法,饿死不抢百姓的粮食,冻死不拆百姓的屋子,买东西要花钱,不可拿百姓一针一线,届时全天下的百姓支持我们,那么大秦也终究会土崩瓦解!”
“大王深谋远虑,吾不及也。”
胡紘对李晋的这番说法十分惊讶,一时由衷佩服。
因为这番话可不是一般人能够见识到的。
即便是像他这样读书习字的秀才,也未必能够想清楚里面的底层逻辑。
所以当李晋跟他说出这番大道理的时候,亦是让他明悟了许多。
“嗯。”
李晋点点头。
说话间屋子里的争斗也快到了尾声。
之前逃走的那个士卒跑到了楼上,屠夫和另外一个佣耕拿着长矛追了上去。
“砰!”
忽然一声巨响,听声音像是窗户破裂的声音。
李晋和胡紘回过头。
二人都是瞳孔一缩,目光惊骇。
就看到一个士卒从二楼撞破窗户跳了下来。
显然屠夫追得太急,他没时间直接打开窗户木栓,干脆破窗而出。
古代建筑的二楼都不算太高,那人落在地上一个踉跄,手里没有矛,却抓了一柄刀。
估计是从尉官的房间里取的。
毕竟窗户太小,想带着长矛跳下来是不可能的事。
而恰好那人就落在了站在大堂门口的李晋和胡紘身后,让两个没有参与战斗的人暴露在了他的刀下。
只见那人虽踉跄一步,却迅速稳住身子,然后猛地回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晋头上的八个字,面目狰狞,一言不发,从刀鞘里拔出环首刀扑来。
那一瞬间李晋大脑一片空白。
看人厮杀与自己亲自参与厮杀是两回事。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出生在多年和平的国家,平日里别说打仗,就连打架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一不小心打歪人家鼻梁骨,可能就得赔几万甚至是几十万,自然让人更加克制。
因此除了初中的时候,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和闹矛盾的同学打过一次架以外,李晋几乎没有任何动手经验。
“护驾!”
还是胡紘反应稍微快一点,本能退后一步尖叫大喊。
也正是这一喊让李晋回过神。
因为那士卒已经举刀狰狞地向着他头上猛劈下来。
也多亏了刚才对自己的心理安慰起了作用,让李晋头脑冷静了许多。
所以当士卒才刚刚举起刀,刀还没有落下的瞬间,李晋就已经对着胡紘推了一把,自己向左侧退了两步。
“刷!”
锋利闪烁着寒芒的刀刃几乎是擦着李晋的鼻尖扫过去。
他睁大了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的表情,那刀离他应该不足十厘米。
可已经来不及让他心有余悸。
因为那士卒一刀劈空,没有任何犹豫,再抬刀继续砍,整个过程甚至都不到两秒钟。
李晋除了躲以外别无它法,连续向后又退一步。
对方像疯子一样乱挥。
但后背也暴露给了胡紘,胡紘虽是穷秀才,却在害怕中福如心至地踹了对方一脚,让那士卒又打了个踉跄。
这一踉跄虽然让他与李晋的距离拉近,可失去身体重心,没法砍人。
李晋本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挥拳去打,而是双手立即抓向了士卒拿刀的右手手腕,同时脚下一勾。
“啪!”
士卒被撂倒,直接摔在了泥水里。
李晋面孔同样狰狞,使出了毕生吃奶的力气,硬生生将对方手中的刀掰开。
“啪!”
刀也落在了泥地中。
同时李晋为了压制住对方,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将士卒死死压在地面。
那士卒右手被李晋抓住,犹自挣扎不断,若非李晋也是玩命,肾上腺素飙升,恐怕就被他挣脱开了。
士卒左手也胡乱地抓,抓住李晋的左腿就伸向他胯下,李晋清楚要是被抓住那不是闹着玩的,连忙分出自己的左手去抵抗。
结果这一分力气,士卒总算是摆脱了被李晋全身压制的力气,拼命扭动身躯翻了过来,右手扼住了李晋喉咙。
李晋双目圆睁,噬人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对方狰狞的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在沸腾。
他的左手继续压制对方的手。
被士卒挣脱开的右手胡乱向旁边抓取。
电光火石间。
倏地抓住一个锋利物体,甚至还割伤了自己的手。
也顾不得疼痛,李晋前后快速摸索,终于握住了柄端,捡起来猛地刺向对方的脖子!
“刺拉!”
“刺拉!”
“刺拉!”
“死,死,死!”
李晋眸子发红,嘴里发出怒吼,右手不断地乱刺,不断地乱刺。
血液迸溅到他脸上,让他面容满是血滴。
“大王,大王!”
几乎同时又有几柄长矛刺了过来,把士卒钉穿,还有人大喊着将李晋从那士卒身上拖走。
“死,死,死!”
然而李晋双眼猩红,整个人都像是疯癫一样还在刺。
七八只手死死摁住李晋,手中的刀被夺走了。
有人不断拍打他的脸,过了好几秒钟,耳朵里的声音总算是变得清晰。
直到此时他才回过神。
刚才从那士卒跳下来,再到他与李晋搏杀,再到李晋被手下的人救走,仅仅过去了十多秒钟而已。
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这十多秒他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甚至都回忆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