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第9章 雨夜

2023.1.23

天已经很黑了，像一幅笔酣墨饱的画，一派淡逸劲爽。夜空拢着眉，泼下龙飞凤舞的雨水，于窗玻璃上，画下光怪陆离、鸾飘凤泊的字体。

“你们这么晚还要来？”电话里，工作缠身的妈责问爸怎么不在外婆家住一晚来，这么大的雨，多麻烦。

随后无情地挂了电话。

山茶看不清爸的神色。

18:08。

山茶在楼上等了好许。

回想地铁口——“爸也有爸的难处，”他说，“再过一个礼拜爸就告诉你为什么要好好读书。”

雨幕中亮起又脆又亮的女声。妈是刀子嘴豆腐心，没一会儿，还是冒雨骑着电瓶车来带他们了。爸先把妈送到了公司，再回来接山茶。

他压低身子，骑得飞快，突然发神经似的吼了起来。山茶不知说什么，也没敢说。

现在，他终于爬上来了。

他站在三楼至四楼阶梯的平台上，望到家门口的山茶，叫道，阿囡。

山茶沉默地点点头。

“阿囡。”

山茶再点头。

“阿囡。”

“嗯。”山茶重重地应了声。

感应灯突然灭了，只剩人影黑糊糊的，像鬼魅一样。

“啪！”布袋子坠到地上。

灯又乍然亮了。

山茶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帮他提重物。下了一级台阶时，爸说他不是身体没力气，是精神没力气。

后来，他站在门口哭了，声音沙哑。

“会搞得这样想也没想到！”

他去厨房切菜。只听“哗”的一声。

“我人恨死啦——”

“山茶你到房间去，”他镇定下来，山茶暂时走开，骤然闻他如打开了阀口似的，“我人真真恨死啦，我人说不出苦啦，我这人怎么办，我这人说不出苦啊，手砍砍掉好啦，我畜牲一样的手，我要么手斩掉好了，我手怎么这么痒啊——

“我人死掉好啦，我人十年白白赚啦，我人要倒掉啦——”

电话打来，应该是妈的，他说他才到家，等一会好吗，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我恨死啦。

又一刀斩下去，山茶心猛地一惊。

“我十年白白做还不够啊，我人恨死啦，我死快点好啦，我人撞死啦，我人畜牲啦！

“我人真真恨死啦，我真熬不住啦，我人年过不出啦！

“我做什么人啊，我想想就难过死，我做什么人！”

山茶心颤得厉害。

他疑似在撞墙，啪啪啪。

山茶赶紧跑进厨房，抱紧了他，道：“爸不要这样……”

他泪如雨下，道：“爸被互联网害死了呜，爸被互联网害死了囡爸爸害你呀——爸害你呀爸，我现在真真想要去撞死啊！”

山茶大声道：“老爸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害怕道，“再这样我也撑不住了……”

“不关你的事阿囡，爸有时候嗷，抵抗不住的时候真的抵抗不住了……”他嗯嗯啊啊地哭了几声，呜咽道，“爸好好的……好过日子的人……本来好好过日子东西……”

“老爸，我怕……”

“……爸，爸，爸压抑了两年了，爸自找苦吃啊！哎呀，哎，哎，”他大口喘着气，“爸对不起你爷爷奶奶，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啊山茶！”他猛地拍了自己一巴掌，像雷霆一样。

“不要在这里了我们回房间。”山茶拼命抓住他的手，心惊道。

“我不想让你看到——”爸说。

“我怕老爸，你越不让我看到我越害怕！”山茶拖着他往餐厅走去。

“人是……人是真真抵抗不住了呀，啊，我是……哎呀，唉，人是真的抵抗不住，人走不动……”他说，山茶拉他在椅子上坐下，“爸害了你们，爸最主要是害了你们，爸死了以后你们怎么办？”他再次哭了起来。

“老爸……”

“爸从来不想哭，不管你奶奶怎么骂爸都不想哭。爸犯下错，一辈子回不来知道吗，回不来了。”他情绪稍微稳定了些。

“回不来了就回不来了，我不在乎。”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又哭了两声，“爸要走了，你妈等一下又要打电话来了……

“它……它对我不公平欸，做了十几年了这么辛苦！”穿鞋的时候，他又哭了出来，“它对我不公平欸，太不公平了！”欢愉的电话铃声噔噔噔地想起，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对电话那头说，“门口了门口了……”

他出门了。

山茶听到他在楼道间颤抖地、疯癫地叫着：“人恨死了，我要死掉了要死掉了，做人做什么东西——”

她的心也在下雨。